野榕与少年
眩晕感彻底消散的时候,许祭正站在老榕树的浓荫里,鼻尖萦绕着泥土混着青草的潮湿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纤细,腕间还带着点刚搬完草药留下的红痕,是十四岁独有的单薄模样。兜里的安神草药包被攥得发皱,隔着粗布褂子,能摸到叶片边缘的粗糙纹路。
树杈上传来一声轻响,许祭抬头,撞进一双桀骜的眼。
那是个蜷在粗壮枝桠上的少年,墨色的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微棕的皮肤。手里把玩着半块碎瓷片,瓷片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下一下,轻轻刮着树干。听见动静,少年低头瞥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厌烦,像只被惊扰的幼兽。
“哪来的?滚远点。”
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
许祭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十四岁的沈司南。
这个年纪的沈司南,还没成为苗寨人人敬重的祭祀,还没学会把温柔妥帖地藏在眼底,还没被那些繁杂的礼典和沉重的传承磨去棱角。他现在只是个满心抗拒的少年,被族里的长辈按着学那些晦涩的经文,被逼着认那些祭祀用的青铜礼器,被逼着接受自己生来就注定的命运。所以他总躲在这里,躲在老榕树的树杈上,躲在这片能隔绝所有叮嘱和期望的浓荫里。
许祭攥紧了兜里的草药包,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是十四岁独有的清亮调子,软得像山涧的溪水:“我叫许祭,住寨尾的。”
树杈上的沈司南挑了挑眉,手里的碎瓷片顿了顿。他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着许祭,目光扫过他沾着草屑的衣角,扫过他腕间的红痕,最后落在他那双干净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没有长辈的急切,没有同龄人的好奇,只有一片温和的认真,像落在潭水里的月光,安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寨尾?”沈司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没见过。”
他把碎瓷片往树干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音里的不耐烦更甚:“少来烦我。族长让你来劝我学祭祀礼典的话,免开尊口。”
许祭轻轻摇了摇头,往前挪了半步。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榕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他从兜里摸出那颗用草绳串起来的野核桃,递到沈司南面前。核桃的壳上带着点新鲜的纹路,还沾着一点翠绿的果蒂,看着就格外诱人。
“不是族长让我来的。”许祭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眉眼弯弯的,“我就是……想跟你当朋友。这颗核桃,是我昨天去后山摘的,挺甜的。”
“朋友?”
沈司南手里的碎瓷片猛地停住了。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了他沉寂的心底,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长到十四岁,他听过太多的叮嘱,听过太多的期望,听过太多的“你是祭祀继承人,你要懂事”,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我想跟你当朋友”。族里的同龄人都怕他,怕他身上那股子戾气,怕他是未来的祭祀,不敢跟他玩闹;长辈们都捧着他,捧着他那个祭祀继承人的身份,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要。
他低头,盯着那颗圆滚滚的野核桃,又抬眼,看向许祭那双认真的眼睛。阳光在许祭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沈司南攥着碎瓷片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却奇异地驱散了一点心底的烦躁。
风穿过老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树杈上的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动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蜷了蜷腿,然后猛地往下一跳。
许祭只觉得眼前一晃,一股带着青草气息的风就扑到了他面前。沈司南稳稳地落在了他面前的草地上,溅起一点细碎的泥点。他比许祭高了小半个头,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他,墨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碎瓷片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滚到了草丛里。
沈司南盯着许祭手里的野核桃,又看了看许祭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却比刚才柔和了不少,像被风吹软的云:“我叫沈司南。”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许祭的心底炸开。
许祭握着野核桃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的纹路硌得手心有点疼,却比不上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沈司南,看着他眉眼间的桀骜,看着他眼底的疏离,看着他身上那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劲儿,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想起很多年后的吊脚楼,想起沈司南握着祭祀用的青铜匕首,低头擦拭上面繁复苗纹的模样;想起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看苗寨的万家灯火,听山风穿过凤凰花树的声响;想起那条“年年有你,足矣”的评论,想起沈司南看向他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原来一切的开始,就是在这棵老榕树下,就是在这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就是这句带着点别扭的“我叫沈司南”。
许祭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眉眼间的笑意像漫山遍野的野花,肆意地绽放开来。他把手里的野核桃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的欢喜:“沈司南,你好啊。”
沈司南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耳根悄悄红了。他别扭地别过脸,不去看许祭的眼睛,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那颗野核桃。核桃的壳有点粗糙,带着点阳光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暖到了心底。
“啧,”沈司南扯了扯嘴角,试图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指尖却下意识地摩挲着核桃壳上的纹路,“这核桃看着不怎么样,估计不好吃。”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把核桃扔掉,反而攥在了手里,像攥着什么宝贝。
许祭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一捧揉碎的金。老榕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凤凰花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甜得像蜜。
许祭知道,系统的任务是带沈司南去上学。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他要想办法说服这个满心抗拒的少年,踏进校园的大门。他知道,陨玉的反噬会一点点袭来,会让他耗损心神,甚至伤及根本。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攥着野核桃,耳根发红的少年,许祭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回到了十四岁,回到了沈司南的十四岁。
重要的是,他站在了这里,站在了沈司南的面前。
重要的是,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沈司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皱了皱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发什么呆?”
许祭回过神,抬头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溪,声音里带着点期待:“没什么。我知道有个地方的溪水特别清,我们去摸鱼好不好?”
沈司南看着他眼里的光,沉默了几秒,然后别扭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小溪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瞥了许祭一眼,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请:“愣着干嘛?走啊。”
许祭的眼睛亮了,连忙跟了上去。
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个少年的背影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老榕树下的碎瓷片闪着冷光,野核桃的香气漫在风里,凤凰花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红色的锦缎。
十四岁的许祭,十四岁的沈司南。
野榕,清风,少年时。
一切,都刚刚好。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老榕树的荫凉缩了一圈,蝉鸣声嘶力竭地漫过整个苗寨。
许祭正和沈司南蹲在溪边摸鱼,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两人的裤脚,带着夏末的微凉。沈司南的手刚探进水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带着点熟稔的笑意:“司南。”
沈司南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连带着嘴角的弧度都沉了下去。他回头,就看见一中初中部的校长站在岸边,穿着件熨帖的白衬衫,手里还拎着个印着学校校徽的帆布包。校长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一看就是斯文人。
许祭也跟着转过头,心里咯噔一下——系统任务是带沈司南去上学,可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校长居然先找来了。
校长快步走到溪边,目光落在沈司南身上,眼底满是欣赏:“司南,你学习那么好,去上学好不好?”
这话一出,沈司南脸上的不耐烦更明显了。他猛地站起身,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不去。”
校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不恼,反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试卷,递到沈司南面前:“你上次偷偷去学校听了半节课,课后还把老师留的题全做了,做得又快又对。司南,你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不去上学,太可惜了。”
许祭在一旁听得愣住了。原来十四岁的沈司南,不止是满身戾气的祭祀继承人,还是个偷偷跑去听课、默默做题的学霸。
沈司南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他一把拍开校长手里的试卷,声音带着点恼羞成怒:“我说不去就不去!少来烦我!”
试卷散落一地,有的飘进了溪水里,被浪花卷着打了个旋。校长叹了口气,弯腰去捡那些试卷,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一股子执拗:“司南,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祭祀传承和上学不冲突的,你可以白天上课,晚上学那些礼典……”
“闭嘴!”沈司南低吼一声,墨色的眼睛里像是淬了火,“我是苗寨的祭祀继承人,学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许祭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明白了。沈司南不是不想上学,他是不敢。他怕自己一旦踏进校园,就会辜负族里的期望,就会对不起“祭祀继承人”这个身份。
风卷着蝉鸣吹过来,带着点燥热的气息。许祭看着散落一地的试卷,又看了看气得胸口起伏的沈司南,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沈司南甩下一句狠话,转身就往老榕树的方向走,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狼狈。
许祭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扫了眼地上散落的试卷,快步走到校长身边,弯腰帮着捡那些飘在溪边的纸页。指尖触到纸面上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利落的劲儿,果然和沈司南别扭的性子不一样。
“校长叔叔,”许祭把捡好的试卷递过去,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十四岁少年的诚恳,“您说他偷偷去学校听课,还做了试卷,是真的吗?”
校长接过试卷,拍了拍上面的水渍,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藏着惋惜:“可不是嘛。上个月我在教室后门逮着他好几次,穿着靛蓝褂子,躲在墙角,听得比谁都认真。后来我故意把课后卷放在窗台上,第二天一早去看,全被做完了,思路比班里的尖子生还清晰。”
许祭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想起树杈上那个把玩碎瓷片的少年,原来那身桀骜的外壳下,还藏着这样一颗偷偷向往课堂的心。
“那……他为什么不肯去啊?”许祭又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校长叹了口气,往沈司南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还能为什么?苗寨的祭祀继承人,哪是那么好当的。族里的长辈把希望全压在他身上,天天逼着学礼典、认草药,哪里肯放他去城里上学。这孩子也是犟,心里明明想去,嘴上却硬得很,生怕别人看穿他的心思。”
许祭攥紧了手指,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原来沈司南不是抗拒上学,是被“祭祀继承人”这几个字捆住了手脚。
校长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司南的朋友吧?这孩子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要是你能劝劝他,说不定比我们这些大人管用。”
许祭抬起头,对上校长眼里的期许,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风穿过溪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盘算着什么。
许祭刚和校长道别,转身往老榕树的方向走,脑海里就响起系统毫无波澜的机械音:恭喜宿主,沈司南的好感动已经有20%。
许祭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帮沈司南捡鱼篓时被水草划到的小口子还泛着红,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和沈司南争抢野核桃时的温度。
原来只是一起摸了会儿鱼,只是递了一颗野核桃,只是听他说了句别扭的自我介绍,就能攒下20%的好感度。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头望向老榕树的方向。沈司南正蹲在树底下,背对着他,手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起来竟没那么孤单了。
系统的声音还在继续:好感度达到50%可解锁初级任务奖励,达到100%可解锁时间回溯的部分豁免权。
许祭攥了攥手指,心里那点因为反噬而升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他抬脚朝沈司南走过去,脚步轻快了不少,连带着风里的凤凰花香,都变得清甜起来。
日头偏西,橘红色的余晖把苗寨的石板路染得暖融融的。沈司南揣着那枚野核桃,慢吞吞地往家走,脚步踢着路边的石子,一下,又一下。
石板路的尽头,几个背着书包的少年说说笑笑地跑过,蓝白相间的校服在夕阳下晃得刺眼。他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试卷,嘴里念叨着课堂上的趣事,清脆的笑声被风捎过来,像细针一样,轻轻扎在沈司南的心上。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少年的背影,看着他们互相勾着肩膀,朝着寨口的方向走——那里有通往县城中学的班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发疼。
他想起校长递过来的那些试卷,想起自己躲在教室后墙听课的日子,想起黑板上写满的公式,想起老师念到他名字时眼里的惊艳。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向往,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是沈司南,是苗寨的祭祀继承人。
他的人生早就被刻好了轨迹,是祠堂里的青铜礼器,是晦涩难懂的祭祀经文,是族长辈沉甸甸的期望,唯独不是窗明几净的教室,不是琅琅的读书声,不是和同龄人一起打闹的时光。
沈司南攥紧了手里的野核桃,指节泛白。核桃壳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疼得他眼眶有点发热。他猛地抬脚,狠狠踢飞了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风卷着凤凰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被他烦躁地拂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靛蓝短褂,和那些少年的校服格格不入。
原来,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走不了。
许祭循着石子滚动的方向找过来时,正看见沈司南低着头站在凤凰花树下,肩头微微耸着,靛蓝短褂的衣角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轻轻递到沈司南面前。糖纸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甜丝丝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给你。”许祭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和,“甜的,吃了心里就不难受了。”
沈司南猛地抬头,眼底还藏着没来得及褪去的红。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向许祭,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糖纸的瞬间,一丝暖意顺着皮肤漫了上来。沈司南把糖攥在手心,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瞬间在舌尖散开,轻轻压下了心底的那点涩。
他没看许祭,只是含糊地说了句:“……谢了。”
沈司南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着,没再说话。许祭陪着他站在凤凰花树下,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石板路尽头的寨口。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支刚摘的野雏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穿着浅粉色的小裙子,跑起来的时候裙摆晃呀晃,像只翻飞的蝴蝶。
许祭的目光顿住了。
那小姑娘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他记忆里陈杬祝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几分成熟的温柔,多了些孩童的娇憨。
是十四岁的陈杬祝。
小姑娘跑过他们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两眼,然后冲着许祭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脆生生地喊了句:“哥哥好!”
说完,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朝着寨子里的晒谷场去了,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许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奇妙的涟漪。原来十四岁的陈杬祝,是这样活泼的模样。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沈司南,发现对方也在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些。
系统的机械音适时响起:检测到任务相关人物,14岁陈杬祝已出现。
扎着羊角辫的陈杬祝脚步顿住,歪着脑袋打量了沈司南两眼,目光落在他攥着野核桃的手上,又扫过他微鼓的腮帮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晃了晃手里的野雏菊,脆生生地喊:“沈司南哥哥,你也在这里呀!”
说完,又扬了扬手里的花束,眉眼间满是孩童的娇憨:“我去晒谷场找小伙伴编花环,你们要不要一起呀?”
沈司南皱了皱眉,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不去。”
陈杬祝也不恼,吐了吐舌头,转身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羊角辫在身后甩成两道欢快的弧线。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凤凰花树的尽头,许祭的脑海里就响起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检测到目标人物明确拒绝社交活动,触发隐藏任务——成功进入一中就读。任务完成时限48小时,完成后可获得好感度加成10%。
许祭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身边依旧绷着脸的沈司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48小时,要劝动这个犟脾气的少年松口,怕是没那么容易。
许祭望着沈司南绷得紧紧的侧脸,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硬劝肯定不行,这少年吃软不吃硬,得从他最在意的事入手——苗寨祭祀。
晚风卷着凤凰花香吹过来,许祭忽然想起寨老说过的话,祭祀不光要懂礼典草药,更要识文断字,才能看懂那些藏在古老竹简里的记载。
他眼睛一亮,凑到沈司南身边,声音放得轻轻的:“沈司南,你想不想当个最厉害的祭祀?”
沈司南挑眉看他,没说话,却明显松了点脸色。
“我听寨老说,那些最古老的祭祀典籍,好多字只有城里学堂教的先生才认得全,”许祭趁热打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兜里的糖纸,“你去一中上学,学了那些字,就能看懂别人看不懂的竹简,到时候你当祭祀,肯定比谁都强。”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进了沈司南的心湖里。他攥着野核桃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许祭看着他的反应,悄悄松了口气。果然,把上学和祭祀绑在一起,才是撬开这少年心防的关键。
沈司南攥着野核桃的手指松了又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抬眼看向许祭,眼底的执拗淡了几分,还藏着点没来得及掩饰的动摇,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戾气:“……就当是为了看懂那些破竹简。”
顿了顿,他又别扭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不许告诉别人,我是自愿去的。”
许祭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用力点头:“嗯,就我们俩知道。”
话音刚落,系统的机械音就响了起来:目标人物同意入学,隐藏任务进度提升30%,当前好感度35%。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爬上寨口的山头,沈司南就揣着那枚野核桃,一路踢着石子往校长住的招待所走。靛蓝短褂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他却没像往常那样烦躁地扯平,脚步虽慢,却没半点犹豫。
校长正坐在院子里翻看试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司南,愣了一下。
沈司南梗着脖子,没看校长的眼睛,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声音硬邦邦的,却字字清晰:“我想好了,我要去一中上学。”
校长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渍晕开一小团。他连忙站起身,眼里满是惊喜:“真的?司南,你可想好了?”
“嗯。”沈司南应了一声,耳根悄悄泛红,又补充了一句,“白天上课,晚上回寨里学祭祀礼典,不耽误。”
校长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给你办手续,保准不耽误你上课!”
沈司南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不少,风里都裹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天刚蒙蒙亮,苗寨的晨雾还没散,许祭就和沈司南并肩往寨口走。沈司南身上换了件新的靛蓝短褂,手里攥着校长给的入学通知书,脚步迈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却悄悄泛着红。
县城一中的校门比两人想象的要气派,门口的宣传栏贴着鲜红的标语,进进出出的学生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看见他们俩的打扮,忍不住多看两眼。
进了教室,班主任领着他们站在讲台前,笑着介绍:“这两位是新来的转学生,沈司南和许祭,大家欢迎。”
掌声落下去,底下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那个叫沈司南的长得好酷啊,看着有点凶,但是好好看。”
“他们是苗寨来的吧?衣服和我们都不一样。”
“听说苗寨有祭祀,会不会他就是……”
沈司南听见那些议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往许祭身边靠了靠。许祭察觉到他的局促,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别怕,他们就是好奇。”
沈司南抿了抿唇,没说话,却悄悄放松了紧攥的手指。
班主任给他们安排了靠窗的同桌位置,两人刚坐下,前排的女生就转过头来,递过来两颗水果糖,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好呀,我叫林小满,你们从苗寨来的吗?那里是不是有很多好看的凤凰花?”
许祭接过糖,对着前排的女生笑了笑,声音清亮:“有啊,苗寨的凤凰花树到处都是,开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红的。”
林小满眼睛更亮了,还想追问些什么,目光却转到一旁的沈司南身上。沈司南只是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桌角的木纹,没接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课间操的铃声刚响,走廊里就闹哄哄的。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停在教室门口,为首的那个染着黄毛,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正是一中出了名的校霸林舟。
他斜倚着门框,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沈司南身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戏谑:“唉,那个沈祭祀,怎么来上学了?”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喧闹声瞬间静了半截,不少路过的学生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往教室里张望。沈司南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起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林舟。
林舟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沈祭祀?原来他真的是苗寨的祭祀继承人啊!我还以为是瞎传的。”后排的男生扒着同桌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难怪他身上总带着股冷冷的劲儿,祭祀听起来就好神秘啊。”前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偷偷瞄着沈司南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
“怪不得校长都亲自来劝他上学,这身份也太特殊了吧!”有人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引来周围一片附和的点头声。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小虫子,嗡嗡地往沈司南的耳朵里钻。他攥着笔的手青筋凸起,指节泛白,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林舟嗤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里的戏谑更浓了。他抬脚蹭了蹭教室门框,晃着肩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勾勾地锁着沈司南,阴阳怪气地喊:“哎呀,祭祀大人,怎么不在你的苗寨里好好待着,跑来上学啊~”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跟着哄笑起来,口哨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格外刺耳。
沈司南“啪”地一声把笔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拖出一道尖锐的声响,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舟被沈司南的气势逼得顿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嗤笑,故意把声音扬得更高,带着几分无赖的挑衅:“唉,你们苗寨不是有蛊吗?你用啊!怎么不把我们这些凡人都咒一遍,省得碍了你的眼!”
跟班们的哄笑声更放肆了,走廊里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过来。沈司南的脸彻底沉了下去,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沈司南攥紧的拳头刚要往前挥,身侧的许祭已经“唰”地站起身,一步跨到他面前,稳稳挡住了沈司南的身影。
许祭没看林舟身后的跟班,目光直直落在林舟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说话注意点,苗寨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他个子和林舟差不多高,站在那里像一道屏障,把沈司南眼底翻涌的怒意,牢牢挡在了身后。
林舟挑了挑眉,下巴朝着许祭的方向扬了扬,转头冲身后的跟班挤眉弄眼,声音又尖又飘:“唉!你们看,沈司南还有人护着了!”
跟班们立刻心领神会,爆发出一阵哄笑,口哨声和怪叫声此起彼伏,走廊里的议论声也跟着大了起来。
就在这哄笑声里,一只翠绿的小虫不知从哪儿飞来,轻飘飘落在沈司南的肩头,翅膀还微微扇动着。
林舟的目光瞬间黏了上去,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稀罕事,夸张地往后跳了半步,指着那只虫子尖声嚷嚷:“啊!是蛊唉!沈大祭祀,你这是要放蛊杀了我吧?”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一阵骚动,几个胆小的女生甚至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惊恐。
那只翠绿的小虫在沈司南肩头爬了两下,细腿扒着布料蠢蠢欲动,像是要往他颈窝里钻。
沈司南垂眸盯着那点绿,眉峰蹙得更紧,抬手捻住了虫子的翅膀,指尖力道很轻,没伤着它分毫。他捏着虫子往外一送,手腕轻轻一扬,那只小虫便扑棱着翅膀,飞进了走廊外的晨光里。
林舟抱着胳膊,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快溢出来了:“哎呀,祭祀大人这是大发慈悲,要放了我们这些凡人?”
他身后的跟班又跟着起哄,口哨声混着怪笑,在走廊里搅得人耳膜发疼。
就在林舟的怪笑快要掀翻走廊顶棚的时候,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过来。
来人穿着件靛蓝染就的苗家布衣,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簪着支银质的小簪子,看着约莫三十岁上下,眉眼间透着苗寨女子特有的灵秀,周身还裹着股淡淡的草药香。
许祭的瞳孔骤然一缩,惊得差点攥紧拳头——是兰榙。
他记忆里的兰榙,眼底总是淬着化不开的阴翳,笑里藏刀的模样让人不寒而栗,可眼前的人,眉梢眼角竟带着几分未被世俗磨平的柔和,一点也没有后来那副阴鸷狠戾的样子。
兰榙走到教室门口,目光淡淡扫过闹哄哄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名的穿透力:“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不上课了?”
沈司南原本紧绷的脊背倏地一松,脸上的冷冽褪去大半,他看着门口的人,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阿妈,你怎么来了?”
许祭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向兰榙。
他怎么也想不到,记忆里那个手段狠戾、和他们针锋相对的兰榙,竟然会是沈司南的母亲。眼前这个眉眼温和、浑身透着草药香的苗寨女子,和后来那个阴鸷的身影,简直判若两人。
兰榙没理会周围的骚动,只朝沈司南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攥紧的拳头,语气轻缓:“来给你送些东西。”
走廊里的议论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碎的惊叹。
“哇,她好好看啊,眉眼好温柔。”前排的女生偷偷扯着同桌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亮得惊人。
“而且她和沈司南长得好像,尤其是眼角那一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旁边的男生也忍不住插嘴,目光在兰榙和沈司南之间来回打转。
“原来沈司南的妈妈这么有气质,一点都不像……”有人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悄悄捅了一下,后半句咽了回去,却还是忍不住往兰榙那边瞟。
兰榙缓步走到沈司南面前,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着的草屑,指尖的温度带着苗寨清晨的微凉。她的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眶,语气软得像浸了蜜的糯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司南啊,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和妈妈说,苗寨的山山水水,都会护着你,不用怕。”
沈司南喉结动了动,原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微微发颤,却没说出一个字。
兰榙的目光转向一旁还没回过神的许祭,眉眼间的柔和又添了几分,她微微颔首,声音温软:“谢谢你许祭,护着我们家司南。”
顿了顿,她又笑着补充道,语气里带着苗寨人特有的热络:“有空常来寨子里的竹楼找司南玩啊,阿妈的腌鱼和苗茶,管你管你满意。”
许祭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烫,慌忙点了点头:“谢……谢谢阿姨。”
许祭刚应声,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宿主,检测到沈司南感动值55%,触发新任务——今日晚间前往苗寨竹楼,与沈司南同住一晚。任务奖励:解锁沈司南相关记忆碎片×1】
许祭的脚步猛地顿住,耳根瞬间烧得发烫,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沈司南。对方正垂着眼听兰榙叮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放学铃刚响,沈司南就被兰榙叫住说了几句话,许祭拎着书包,在教室门口慢吞吞地晃悠,目光黏在沈司南的背影上。
等沈司南走出来,他才快步迎上去,手指攥着书包带,有点不自然地开口:“那个……阿姨说让我去你家吃饭,我、我跟你一起走。”
沈司南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红,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半拍,和许祭并肩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从柏油路走到蜿蜒的山路,风里裹着凤凰花的香气,还有苗寨竹楼飘来的炊烟味。
竹楼的二楼挂着件深青色的祭祀服,料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缠就的苗疆图腾,银饰流苏垂在衣摆,轻轻一晃就叮当作响。
许祭的目光一下子被勾住了,他站在楼梯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道:原来祭祀服这么好看,穿在沈司南身上,肯定更衬得他眉眼凌厉又惊艳。
沈司南端着苗茶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耳根又悄悄红了,低声解释:“是阿妈新绣的,还没来得及穿。”
兰榙端着刚蒸好的糯米饭从厨房出来,瞥见许祭盯着那件祭祀服出神,又看了眼沈司南,笑着开口:“司南,把那件新做的祭祀服换上吧,后天寨子里要办祈福大典,正好提前试试合不合身。”
沈司南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眼身旁的许祭,耳根微微发热,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说完便拿起那件深青色的衣裳,转身进了里间。
许祭的目光,是在沈司南掀开里间布帘的那一刻,彻底定住的。
昏黄的竹楼灯火,像是被揉碎的金箔,洋洋洒洒地落在那件深青色的祭祀服上,瞬间就漾开了细碎的光。料子是苗寨特有的织锦,捻了蚕丝混着棉线,摸上去该是温软的,可穿在沈司南身上,偏生透出几分凛冽的风骨。领口用金线绣着盘绕的灵蛇图腾,蛇眼嵌着细碎的银片,顺着光线转眸的刹那,竟像是要活过来一般,透着股神秘又张扬的劲儿。袖口收得利落,银饰流苏垂在腕间,随着沈司南微微抬手的动作,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像是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上,脆生生地敲在人心尖。
许祭喉结动了动,竟一时忘了说话。
他见过沈司南穿校服的样子,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是少年人独有的明朗清爽;也见过他穿苗家布衣的模样,靛蓝的布料,洗得泛了点白,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眼间带着点山野间的桀骜。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司南。
祭祀服的衣摆很长,垂到脚踝,下摆处绣着层层叠叠的缠枝莲,金线勾边,银线填蕊,走动间,那些花像是在裙摆上缓缓绽放。沈司南本就生得高挑,肩背挺直,穿上这身衣裳,更是将那份属于苗寨祭祀的矜贵与疏离,衬得淋漓尽致。他的头发被松松地束起,用一根银簪固定着,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角,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此刻在灯火映照下,竟像是浸了温水,瞳仁里盛着细碎的光,看得人心里发烫。
“怎么样?”沈司南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他抬手扯了扯领口的银扣,指尖碰到那些冰凉的银饰,微微一顿。
许祭这才回过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喑哑:“好看。”
一个“好看”,单薄得像是撑不起他满心的惊艳。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一寸寸地掠过沈司南的眉眼,掠过他挺直的鼻梁,掠过他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那件祭祀服上。金线绣的图腾,针脚细密得不像话,想来是兰榙一针一线熬了许多个夜晚才绣成的。那些银饰流苏,碰一下,就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带着苗寨的风,带着竹楼外的月光,带着山野间的草木香,一下子就钻进了许祭的心里。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许祭又补了一句,他的目光太灼热,烫得沈司南的耳根瞬间就红了,像是染上了凤凰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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