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前夜
距离9月22日还有十个小时。
九月二十一号。晚上九点。
林默回到了出租屋。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周明远修的那盏。602的门关着,没有光。周明远应该在里面做最后的准备。
林默进了屋,锁上门。
桌子上摊着一堆东西——手套、打火机、笔记本、手表、父亲的纸条。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收进双肩包里。明天凌晨三点出发,他需要轻装上阵。
他刚拉上背包拉链,就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很轻。停在了他的门口。
然后是纸张放在地上的声音。
脚步声走了。
他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方姐常用的那种档案袋。安归遗物整理公司的标准格式。
他捡起来,回到屋里,拆开。
里面是一份遗物整理任务单,和一张手写的便条。
便条上是方姐的字迹——缓慢的、一笔一画的字:
"最后一次任务。做完就去。"
任务单上的信息:
死者:苏婉清,女,三十岁。死因:药物过量(抑郁症)。住址:城中区翠微路12号3栋402。委托方:死者丈夫,张磊。
林默看着这张任务单,心里浮起了一个疑问:为什么是现在?明天就是行动日了——方姐为什么在这个时间送来了一个任务?
然后他想起了父亲的触发器。
方姐身上的触发器有多层。第一层是"拒绝+电话"。第二层是"转达信息"。第三层——父亲在安全屋里提过——是"最后一天打开保险柜"。
但也许还有第四层。
也许父亲安排了——在最后一夜,让林默做最后一次遗物整理。
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决定做。
这是他的工作。
翠微路12号。晚上十点。
林默打了车过去。小区不大,三栋楼,绿化还算整洁。四楼的灯亮着——张磊在家。
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高个子,戴眼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圈很红,嘴唇干裂。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大约一岁左右,正在睡觉,小脑袋趴在爸爸的肩膀上。
"你是安归公司的?"
"是。我叫林默。"
"进来吧。"
张磊侧身让他进去。
屋子很乱。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沙发上的靠枕东倒西歪。但乱得很有规律——所有的婴儿用品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奶瓶消毒器、尿布台、小衣服叠成了一摞。
这是一个努力在混乱中维持秩序的家。
"她的东西主要在卧室。"张磊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很多次,"我……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她走了之后我一直没进过那个房间。"
"我来就行。"林默说,"你不用进去。"
"谢谢。"
他看了一眼张磊怀里的婴儿。
"孩子叫什么?"
"朵朵。"张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脑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最疼朵朵了。"
卧室不大。
一张双人床,被子叠得不算整齐但也不算乱。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婴儿监护器和一瓶没喝完的水。衣柜里的衣服分成了两类:左边是苏婉清的衣服,右边是张磊的。
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镜子前面放着化妆品——不多,但摆放得很用心。旁边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苏婉清、张磊、和刚出生不久的朵朵。苏婉清抱着孩子,笑得很灿烂。张磊搂着她们母女俩,也在笑。
看起来——很幸福。
林默在卧室里慢慢走了一圈。
书桌在窗户旁边。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的),旁边放着一叠手写的信纸。信纸上有字——林默没有细看,但他看到了最上面一张的第一行:
"谢谢你让我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不止一封。他数了数——七封。七个不同的信封,每个信封上写着不同的名字:
"给妈妈"。"给爸爸"。"给张磊"。"给朵朵"。"给小美"(也许是闺蜜)。"给李老师"(也许是大学导师)。"给我自己"。
七封信。
七次告别。
林默站在书桌前面,看着那些信封,胸口堵得厉害。
他继续整理。
衣柜、床头柜、梳妆台——按照流程拍照、分类、归档。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条手链。
银色的。很细。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是一朵手工雕刻的小花。做工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吊坠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朵朵"
这是一条母亲的手链。每天戴着的那种——链扣处有磨损的痕迹,说明经常摘戴。也许是喂奶的时候怕刮到孩子,所以摘下来;喂完了又戴上。
林默摘下手套。
手指碰到了手链。
画面来了。
苏婉清。三十岁。一米六二。体重——很轻。太轻了。生完孩子之后一直没有恢复。
时间:最后72小时。
她在深夜的卧室里。
朵朵睡了。张磊也睡了——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因为朵朵夜里会醒两三次,他主动承担了夜间的喂奶任务,让苏婉清能多睡一会儿。
但苏婉清没有睡。
她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那叠信纸。
她在写信。
第一封是写给妈妈的:
"妈,谢谢你让我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我知道我走了以后你会很难过。但我希望你记住——我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才走的。你做得很好。你一直做得很好。是我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写得很慢。每写几行就停下来,看看婴儿监护器——确认朵朵还在睡。
第二封是写给爸爸的。第三封是写给闺蜜小美的。每一封都以同一句话开头:
"谢谢你让我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写到第四封——给朵朵的——她停了很久。
笔悬在纸上方。手在抖。
然后她写下了:
"朵朵,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陪你长大。但你一定要知道——妈妈爱过你。每一天、每一秒、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妈妈都在爱你。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会有很多人爱你。妈妈只是其中最早的那一个。"
写到这里,她把笔放下了。
她走到婴儿床旁边,弯下腰,看着熟睡的朵朵。
朵朵很小。脸蛋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小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脸颊旁边。
苏婉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朵朵的手指。
朵朵的手指松开了——在睡梦中,她抓住了妈妈的手指。
苏婉清站在那里,被女儿攥着手指,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手指抽出来。
走回书桌前。
继续写信。
最后72小时的记忆在林默眼前流过。
不是连续的——是碎片化的。像是苏婉清的人生在最后三天里被打碎成了很多个小片段,每一个片段里都有同一件事:她在告别。
她在整理朵朵的照片。从出生到一岁。每一张都看了一遍。然后挑出了最好的十二张,用打印机打出来,贴在了一个相册里。相册的封面上写着:"朵朵的第一年。"
她在给张磊录一段语音。录了三次才录好。前两次她都哭了,第三次忍住了:
"张磊,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路。我知道我走了之后你会很辛苦——一个人带孩子。但你是个好爸爸。朵朵有你,会好的。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我不会介意的。"
她把所有信件装进信封,写好了地址。然后她把手链——那条刻着"朵朵"的手链——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了"给朵朵"那封信的上面。
最后,她从药柜里拿出了那些药片。
她不是冲动。
她计划了很久。准备了很久。
她不是一个"不想活"的人。
她是一个"太累了,累到没有办法继续"的人。
产后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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