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初瑶站在楼梯拐角,望着那道门槛,怔了好久。

她原来一直觉得自己是任初瑶的时候情感浅薄,在人生轮回里看见母亲的死也好,对许聘在的付出也好,都隔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可此时此刻站在这道楼梯上,隔着那些被风吹乱的纱帘,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热热的。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许聘在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沈烊跟在他身后喘着气。许聘在看见任初瑶站在那儿,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任初瑶转过头看着他,纱帘底下那双眼睛弯了一下:"许聘在。"

"嗯。"

"我好像开始觉得,做任在在也挺好的。"

许聘在笑了笑,向上一步握住任初瑶的手:“不管做谁,做你自己就很好。”

任初瑶的手被他握着,指尖是温热的。她没有抽回去,只是微微仰起下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烊紧跟其后抱着鸭子发出啧啧啧的怪声,嘴里念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俩在楼梯口干这事儿——"

"你闭嘴。"任初瑶把手抽回来,理了理袖口,面不改色地转身往楼下走,"办正事。"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鸨模样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他们进来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继续嗑。

任初瑶走过去,隔着柜台问了一句:"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柳儿的姑娘?"

老鸨眼皮都没抬:"柳儿?没有。你找错地方了。"

任初瑶又问了一遍,得到的回答是一样的。她又问了廊下打盹的龟奴、后院晒被子的丫鬟、灶房里择菜的厨娘,一圈问下来,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柳儿"这个名字。

任初瑶站在后院的天井里,把那封信从袖中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总不能是信都那么多年了,此人早已不在了吧。"

许聘在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目光在后院里缓缓扫了一圈,视线落在天井角落那面墙上:"那是什么?"

任初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砌着一座小小的神龛,龛里头供着一尊泥塑像。塑像的形态,那眉眼、那站姿、那尾巴上翘的弧度,跟黄玄徽显出真身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她盯着那座小神龛看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许聘在和沈烊说:"不如拜拜他,没准灵的呢。"

她说着当真双手合十,对着黄玄徽的神龛闭眼许了个愿:

“如果真有什么冤屈,希望可以洗净;如果没有,那请让还蒙受自责的人早日解脱。人死恩怨消,往事随风去。”

拜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快步走出去,看见一个龟奴正拿着一卷红纸往门口的告示栏上贴,旁边围了两三个人仰头看着。

任初瑶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黄昏时分将有一场"初夜拍卖",并附了参与规则和起拍价。她的目光落在那卷红纸的字迹上,忽然停住了。

这字迹和她手里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任初瑶伸手拽了一下龟奴的袖子:"这字谁写的?"

龟奴回头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柳先生啊。我们楼里的大文豪,但凡这种告示、帖子、对联,全是他写的。您找他有事儿?"

任初瑶把袖子松开,转头看了一眼许聘在,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原来"柳儿"是"柳先生"。

她没有急着去见那个柳先生,只是把告示上的内容记了个大概,然后三人退出了悦华楼。正午的日头晒得街面白晃晃的,任初瑶眯起眼睛挡了一下光,站在台阶底下想了想说:"离黄昏还早,先找地方吃东西吧。"

沈烊说他知道有家馆子的花雕鱼做得特别好,他以前走商采买药材的时候常去吃,离这儿不远。三个人顺着巷子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沈烊熟门熟路地跟掌柜打了招呼,要了二楼靠里的包间,关上门之后总算清净了。

任初瑶把那顶蓑帽摘下来搁在桌角,又用灵力把脸上原本的容貌变了回来,露出本来面目,长舒了一口气:"还是做自己舒服。"

花雕鱼端上来的时候,沈烊果然没有吹牛,鱼皮焦脆,鱼肉嫩滑,花雕酒的香气渗进每一丝肉里。任初瑶吃了两筷子之后速度就快了起来,腮帮子鼓着,眼睛眯起来,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好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烊随口问了一句:"你找那个柳先生,是想问什么?"

任初瑶:"其实我没有特别想知道什么。我想见她一面,如果能解开她的心结就好,解不开来那也没办法。"

她喝了一口茶:"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背着内疚活了大半辈子,怪累的。我去看一眼,让她知道我不怪她,也就是了。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愿意讲我就听,不愿讲我也不问。"

许聘在坐在她旁边,他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她碗里:"世间多得是困于执念之人,你有此番想法,难得。"

任初瑶突然歪了歪头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我最近确实有点变化。我开始能看见一个人身上的执念了,像是蒙在他外面的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有的人厚,有的人薄。"

她说着目光转向沈烊:"比如沈烊,你身上那层执念就挺厚的。"

沈烊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看向任初瑶,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但眼底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没跟上:"哦?那你说说我执念什么?"

任初瑶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笑,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云里雾里的:"执念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我说出来的,那就不准了。"

—

饭后任初瑶招手叫来小二,让他打包两只鸡,要卤好的。

沈烊付完了账回头看她:"你还没吃饱?"

任初瑶接过那两只热腾腾的油纸包:"不是,刚才在悦华楼拜了黄大仙,这两只是还愿的。"

三人正要起身下楼的时候,许聘在忽然伸手握住了任初瑶的手腕。

任初瑶被他拉得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许聘在的手指扣在她腕间,低声开口:"你刚才说能看到执念,这个本事,是不是跟灵力恢复有关?你身体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任初瑶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然后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骗你的。我哪儿有那个本事。随口胡诌的,你还真信了。"

许聘在目光里的那层紧张并没有散尽,但凝着的眉舒展了一下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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