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就是这了。”

祁夜明泽抬头看向这方宅院上篆刻的门匾,上面写着“封宅”二字,笔风隽永,却失苍劲,并非出自二弟之手。

“把这个取下,我好好瞧瞧。”

大皇子挥手同出的言语中暗藏笑意,旁人察觉不出,侍奉左右的青霭却听的真切,催促手下赶紧去办。

白玉一样泛着粉红的指尖在已经掉色的“封”字上来回摩挲,祁夜明泽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他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戏言被父皇当了真,也不曾料想父皇真的会把最偏心的儿子逐出京城。

偏心。

指尖收紧,在“封”字上刮出印痕。

身在皇宫,同为皇子。凭什么祁夜明煊一生下来就备受瞩目,被父皇寄予厚望。不错,他确实争气,三岁成诗五岁成赋,六岁上马骑射一箭射穿靶心,引得众人连声叫好。而自己却只能坐在铺着兽毯的木椅上,在母后哀怨责备的目光中麻木鼓掌。

生来体弱,不是他的错。

被之后的兄弟姐妹们分走父皇的宠爱,更不是他的错!

“主子……”

青霭的一声提醒让祁夜明泽从妒海中清醒过来,他松开手,任由篮舆被抬进门内。

纸糊的窗户可以暂时抵御风沙,却挡不住冬日往骨缝里钻的严寒。院内井口掘开,旁边围绕一圈摊着由浅至深的泥。

祁夜明泽侧目道:“这便是你在信中提到过的那口井。”

青霭弯腰,毕恭毕敬的回道:“是。”

“此方勘验,可又查出什么?”

“什么都不会查出。”青霭抬眸,“更何况妄用龙子之名本就是死罪,主子高抬贵手恩赐贾青郜动手良机,已是莫大恩典。”

“还得是你运筹帷幄,甘心为了大计离开皇宫,远赴此等贫瘠之所。”祁夜明泽叹息一声,音量刻意有些拔高。“府中人若有你一半的本事,我便能早一天坐上那个位置。”

青霭敏锐察觉出祁夜明泽语气中的不悦,“之后推举的那些,没有您看上眼的?”

祁夜明泽不满道:“庸脂俗粉,酒囊饭袋。偏最能干的是个兜不住话的蠢货,到现在也没把我想见的人头带来。”

青霭在心中将推举的名单挨个过了一遍,试探道:“您说的莫非是......去年上元节推举的风云会祝苛?”

祁夜明泽沉默,算是回答。

青霭顿时感到有些头痛。

江湖中人鲜少参与朝堂之事,系自身加入的帮派或多或少存在数年,已成气候。这些人沉迷武学,功名利禄非为上乘之道。

不过俗话说得好,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祝苛所在的风云会便是其中最为独特的一方势力,人数最多的同时引发出严重的两极分化。加入的门槛并不高,新面孔在被其他心仪的门派拒绝后,大多会选择这里作为起点。

相比碎花楼以战促器、万语堂以战获信......风云会来者不拒,以酬劳定高下。

庞大的基数决定僧多粥少,往往利益分配不均,因此产生的斗殴事件不胜枚举。奈何期间总有新鲜血液补充,没有门主的风云会飘摇晃荡了十几年,竟也靠着这种诡谲另类的方式在江湖上站稳了脚跟。

青霭推举祝苛,是因为他是风云会中有名的见钱眼开。为了钱可以放下身段与仇人结伴,也可为了钱毫不留情的射杀昔日好友。须知这世上能够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而为金钱驱使的祝苛自然是文人墨客口诛笔伐的眼中小人。

好在此人心大的很,并不在乎。青霭认为这是优点,却未料到祝苛管不住自己的嘴。而皇宫京城是何等龙潭虎穴,一字之差、一意错念即刻引来杀身之祸。祝苛被宸王收入麾下冷落的这段时间,实属不冤。

青霭闭了闭眼,思忖道:“主子,若您看过此前寄出的信,便能得知青禾尚有您想要的人。”

“我知道。”祁夜明泽语气淡漠,阻止青霭往后要说出的话,同时示意抬着篮舆的侍从往狭小的堂屋内走去。“正因如此,我才准许你折了青禾用来换人。”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青霭吟出一句古诗,快步跟上。“青禾虽折了贾青郜,却留贾灵娇掌管贾氏酒坊。丁安慎那边我已作提点,若能接过薛恺峰所做之事最好不过。这几日贾灵娇多来县牢,因放行得见父亲之事对我心怀感激,只要稍加引导,即可代父做事。”

堂屋门口偏窄,篮舆反复几次不得进入。祁夜明泽面色微愠,苍白十指紧紧抓着自己的双腿,几乎要将一米百金的玄紫云缎撕碎。青霭见势不妙,急忙按住篮舆,侍从们顺势向后退去一步。祁夜明泽瞪着猩红的眼睛,吐出两字:“解释。”

青霭脑袋速转,急促道:“我忽忆起还有一事忘记禀告,不敢怠慢。”

“说!”

“既是佳酿,未必非得为醇酒。封某人以补药混淆视听,风头险些盖过贾氏酒坊。我等亦可以此为突破口,合长生之法,更易入宫。”

祁夜明泽的脸上稍见松快之意,忽听屋内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尖锐哀嚎,顿时紧张起来,两只手撑着篮舆险些站起,惊叫道:“无由!”

话音未落,青霭已经冲进了屋内。待看到摔在地上挣扎的无由时,双腿一软,手脚并用才爬到跟前。

屋外的祁夜明泽还在不停催促,他想自己走进屋内,奈何双腿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焦躁不已。

屋内的青霭双手颤抖,用被褥快速将无由托起。总归这场事故不是自己造成的,冤有头债有主,二皇子又何止因为这一件事引得殿下不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都推给他!可若真是二皇子,这腿上的包扎又该如何解释?

青霭整理好情绪的同时,心中已然生出对策。他快速跑到篮舆前,扑通一声跪下,悲切道:“主子,无由它......它......”

不用旁人说,祁夜明泽自然也能看到无由的惨状。他颤抖着伸出手,将无由托在怀里。

再次回到主人的怀抱中,无由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双腿和肚皮还在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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