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叫头一遍,阿蘅就被林野从陈伯家偏屋薅了起来。

“干活了啊,守脉大人。”林野把一把三齿叉子塞进他怀里,“我们这儿拜师不兴磕头,兴先出一身汗。”

阿蘅捧着叉子,整个人是懵的。他预想过头一桩功课是斋戒、设坛、考旧典,唯独没想过,是掏粪坑边一堆冒着热气的黑东西。

“这是……何物?”他往后退了半步,青衣下摆都提起来了。

“堆肥。”陆清槐蹲在菜地垄沟里,手里也拿着叉子,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晴,“菜叶子、草、鸡粪、羊粪,一层层码起来,浇透水,捂上。等它熟透了,就是土最想吃的东西。”

阿蘅的表情,像是听见有人说经卷可以拿去糊窗户。

“粪……秽物。”他艰难地找词,“吾族典籍里,灵植师耕养的灵田,取的是山巅清气、石上甘泉,这等污浊——”

“你先伸手。”

陆清槐打断他,叉子往肥堆深处一插,拨开外层,里头腾起一股温热的白气。他抓过阿蘅的手腕,不由分说按了进去。

阿蘅浑身一僵,正要挣扎,忽然不动了。

那堆“秽物”里头,是热的。

不是日头晒的烫,是一种一阵一阵往外涌的暖意,像无数看不见的小东西,正在黑泥底下忙活、翻身。明明是腐烂的残枝败叶,那股生气,却比他守了半辈子的残脉还活泛。

“觉出来了?”陆清槐松开手,“没有什么清气浊气。叶子从土里长出来,秋天落回土里;鸡吃虫,粪还回土;土把这些都咽下去,养一冬,来年再托出新的一茬。东西没少,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他把叉子递回去:“脉也是这个理。你光守着它、求它别死,没用。得喂它,让它自己个儿活过来。”

阿蘅蹲在那儿,一只手还插在肥堆里,半天没说话。

末了,他摸出裂了屏的手机和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借着晨光,一笔一画、郑重得像在抄录失传圣典:“第一层,落叶草茎。第二层,粪。浇透。捂严。”他抬头,“敢问,层数可有定数?”

“二十五锹这个,配一锹那个。”林野在边上随口报,报完啃了口馍,“堆松点,别捂实,底下也别叫积水。”

阿蘅本子上三个端正大字,旁边小字注着:要透气,莫积水。

林野探头瞅了一眼:“字我个个认识,搁一块儿,我咋一句没看懂呢。”

“这二十五比一,”阿蘅还不死心,“可是天条?错了,会否遭天谴?”

“遭不了。”林野乐了,“顶多臭你一跟头。”

橘座踱过来,一爪子从肥堆边刨出条肥蚯蚓,叼着冲阿蘅扬下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个学渣,看我的。阿蘅下意识把本子往怀里一护,认真跟一只猫抢起了蚯蚓的归属权。

陆清槐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眼底却松快了些。

他来到这一界一年多,头一回,能跟人聊起王庭的草木。

“建木底下,”他翻着菜叶,状似随意地开口,“有一种苔,开比米粒还小的蓝花,专挑根须上灵气最足的地方长。你们族里旧典上,还记不记得?”

阿蘅叉粪的手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在他守了许多年的黑屋子里,忽然点了一盏灯。

“记得!”他声音都抖了,“叔公只会念‘建木凌霄’,可他自己都没见过建木。那蓝花……古卷角落里画过一小丛,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原来那是苔!原来它是活的!”

一个八百年没回过故园的灵植师,一个从没见过故园的守脉人,就这么蹲在两畦白菜中间,把只在故纸堆和最深的梦里活着的草木,挨个捞出来晒了晒太阳。

林野端着馍听了半天,一句没懂,最后得出结论:“行了,俩种菜的聊上头了。”

——

这份松快没持续两天。

第三天上午,沟口来了三辆车。

不是游客那种七座面包,是三辆贴着统一标识的商务车。车门一开,下来的人也齐整:打头一个姓方的项目专员,西装、公文包、笑脸;后头跟着戴手套、拎银色保温箱的技术员;最末,夹着文件夹、专门负责“答疑”的法务。

江苓正守登记处,把本子往前一推:“进山先登记。姓名、单位、找谁、待多久、采不采样。”

“应该的。”方专员双手递上名片,批文、授权书、采样备案一张张贴了半桌,红章一个不缺,“做生态农业课题的,跟村里谈个合作,手续您随便看,合法合规。”

江苓看不懂那些章,可他记得苏晚教的——看不懂的,一律不放行。他一指保温箱:“这里头什么?”

“取样设备。”技术员很配合地打开,一排无菌试管、小铲子、定位仪,“就取一点点土,一管沟里的水,不破坏环境。一个采样点,五百。”

五百块,一捧土。

后头远远围着看的几个村民,呼吸都轻轻变了。

“采可以,”江苓合上本子,梗着脖子,“采哪儿、干啥用、报告给不给我们一份,得先说清。沟里的水后山的土,不是谁想挖就挖的。”

“理解。”方专员也不恼,转头和气地问起了别的,“小兄弟,跟你打听个事。你们这山上,井水是不是冬暖夏凉?罗盘针到了某些地界,会不会自己乱转?还有那种别处不长、就你们这片山上有的稀罕植物,多不多?”

江苓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说不上哪儿不对。这些话听着不像谈生意,倒像他奶嘴里替人相阴宅的先生,绕着宅子转三圈,问的全是“风从哪儿来、水往哪儿走”。不问收成不问路,单问这些,邪性。

他没接话,转身给苏晚发了条语音。

同一时刻,垄沟边,陆清槐正教阿蘅辨土色,田埂上的手机震了。他听完那条语音,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去看看。”

等他们到沟口,三辆车已按规矩停在停车场,采样队被江苓和铁柱一左一右“陪”着,只在山脚划定的外围取了两管土、一壶水,半步没能往里去。

陆清槐远远站着,目光从那几张笑脸、那一箱真批文上扫过,落在队尾一个戴鸭舌帽的“本地向导”身上。

那人一直低头替技术员拎箱子,普通得像块石头。可就在他踏过沟口那道看不见的线、脚尖碾上新翻的湿土时——陆清槐昨夜才一寸寸揉进泥里的灵识,极轻、极冷地,刺了一下。

像一条鱼贴着河底淤泥游过,水面无痕,只有泥深处那一缕刻意压到极低、贴着皮走的生息,错不了。

和黑香灰上抹干净的,是同一法门。

阿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鸭舌帽底下那半张侧脸,手里的叉子“当啷”砸在地上,脸刷地白了,喉咙里挤出两个气音:“阿砺……”

“这位兄弟咋了?”方专员闻声看过来。

“没咋没咋。”林野一把薅住阿蘅后领往身后带,赔笑打圆场,“我这朋友山里长大,胆小,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受惊了。”

阿蘅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借着林野的遮挡,才把那口气咽回去。

陆清槐没动,也没出声。

合法的车队,齐全的手续,众目睽睽。他此刻一指“这人有问题”,拿什么说?说我闻得出他把一身活气儿都憋没了?掀了这桌,等于亲口告诉山外那些眼睛:这座山,真有值得人这么费尽心机的东西。

他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往下一沉。

山脚那片被划定取样的浅土里,那点绵密的生气,像水底的鱼影听见了岸上脚步,齐齐往下、往深处伏了伏。技术员装管封口贴签,一丝不苟——带走的,是一捧化验不出半点异样的死土。

方专员没谈成合作,却也半分不急,临走隔着车窗冲众人摆手,笑得依旧客气:“各位老乡再想想,价钱随时能谈,上不封顶。我们这种课题啊,一做就是好几年,往后少不了打交道。”

车走了,那“向导”坐在最后排,帽檐压得极低,自始至终没抬过一次眼。

阿蘅望着车尾巴,声音发紧:“他昨夜刚摸过脉眼,今天就敢搭生人的车回来。”

“他不是来认路的。”陆清槐望着扬起的尘土,“路他早认得。他是来试这张网织得多密,再试这家公司好不好用——能不能披着‘取样’的合法皮,堂堂正正走到跟前来。”

阿蘅背脊一凉。

——

当天傍晚,夹克中年人托人带话,请陆清槐到沟口监测点小屋“喝口茶”。

他还是老样子,夹克洗得发白,不进村,不上山,只站在山与外界那道坎上。屋里秦老板、程曼、苏晚都在,桌上摊着那三张名片和批文复印件。

“注册二十六天,手续干净得反常,告不了。”程曼先开口。

中年人点了根烟,没抽,第一次把话说得多了些:“这些年不止你们这一处。总有这么一拨人,开个公司挂个正经名头,壳子年年换,哪儿的山有点古怪、水有点说法,就闻着味儿过去。我们管这个,叫闻香而来。”

“他们图什么?”苏晚问。

“图里子。外头那层课题、合作,全是给人看的;真正要的东西,他们自己未必说得清,但知道值钱。”他把烟按灭,“明面上,我拦不住一家证照齐全的公司。它不越线,只靠钱、靠合同、靠人心里那点急,一寸寸把山买走——这关,得你们自己过。不松口、不签字、不贪那个高价,它就没辙。”

正说着,秦老板手机响了。他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没署名的牛皮纸袋。

“放我茶摊钱箱底下的。”一沓资料滑上桌,整理得极其专业,“雇人务必亲手交给我。”

程曼一页页翻下去,脸色变了。

如果说中年人讲的是“这种人”,这份资料给的就是“这一个”:新公司背后三个空壳层层嵌套,同一拨人三年换五个名字,先用高价在最缺钱的户头上撕开口子,再采样、谈整片流转,得手就注销,人去山空。后头附一串他们去过的、方志记过“异象”的山头名单。

末页夹张便签,无抬头无落款:“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回,算我还你们一个‘规矩’。”

“赵成。”林野挤在门口,一眼认了这做派,“他图啥?活雷锋啊?”

“他不是帮我们。”程曼放下资料,“这家公司压到了盛海早先圈的地头,动了他的盘子,他借我们的手撵人。”她看向秦老板,“这是投资,给自己存一个‘用得上我们’的由头。”

“投资就投资。”秦老板把资料理齐收进包,笑了笑,“东西是真的就行。先接着,这份人情,账以后慢慢算。”

陆清槐这时才开口,问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向导,登记了吗?”

江苓立刻翻本子:“报备名单上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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