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苏砚没有睡。
他翻了个身,后颈的痒意已经退了,但眉心那块凉意还在。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手机屏幕扣在枕头下面,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三条彩信。俯拍、后颈特写、黑棺。照片还在,拍摄时间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把照片截图存进私密文件夹,删除了短信记录。
殡仪馆早上八点交接班。苏砚换下工作服出门时,停尸间的门还锁着。他把钥匙交给白班的同事,多叮嘱了一句:“3号柜那具男尸,暂时别动,派出所那边可能还要来查。”
同事打着哈欠点头。
苏砚骑电动车去了镇派出所。纸鸢镇不大,派出所离殡仪馆骑过去十五分钟。他八点四十分到,接待大厅里只有两个值班民警,其中一个在吃包子,油渗了一手。
“无名男尸?护城河下游那个?”吃包子的民警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翻出记录本,“昨晚七点多接的警,捞上来的时候身体还软着,推断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小时。身上没有任何证件,面部照片发到系统里比对,没匹配上。”
“背后有没有伤?”苏砚问。
民警翻了几页:“入档照片上背部完好,没有外伤记录。”他顿了顿,“你是殡仪馆的?尸体有问题?”
苏砚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厅里面一个老民警端着搪瓷杯走出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眼袋很大,看见苏砚时脚步顿了一下。
“小苏?是你啊。”老民警姓陈,在纸鸢镇干了一辈子基层,苏砚小时候就认识他。
“陈叔。”
陈警官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低了:“昨晚那具尸体,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苏砚看着他。
陈警官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浓茶,咂了咂嘴,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朝吃包子的小民警那边瞥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低声说:“我干了三十几年,护城河每年都捞人,溺亡的尸体我看过不下五十具。脸肿、手皱、嘴里有泥沙,身上多多少少带些水生植物碎片——这个呢?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指甲缝里全是干的。水都没沾上,溺什么亡?”
“派出所的入档照片上有皮,”苏砚说,“到了殡仪馆就没了。”
陈警官捏着搪瓷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又是闰中元。”他说。
苏砚问:“什么?”
陈警官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他把搪瓷杯放下,干咳了一声,转头朝大厅里面走:“没什么没什么,老糊涂了。你走吧小苏,案子的事你别管,该干嘛干嘛。”
“陈叔——”
“别问了。”陈警官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走回里面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苏砚站在大厅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吃包子的小民警抬起头来,用油乎乎的指头指了指门口,意思是你走吧。
苏砚走了。
回到老宅是上午十点。纸鸢镇的老宅子沿河而建,苏家这一栋是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桂花树已经枯了多年。苏砚父母去世之后,他一个人住,楼上楼下空荡荡的,走路都有回声。
他上了二楼,推开父亲以前的书房。推开门之后他愣了一下——这间房他上次进来是半年前大扫除,记得明明收拾干净了。但此刻书桌上摊着几张旧报纸,灰尘厚得像铺了一层绒布,桌角的砚台里还有半砚干涸的墨。
他在书桌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到一本老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硬纸板,边角磨白了。里面夹着苏砚小时候的照片、父母的合影、爷爷奶奶的黑白像。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一张五寸彩色照片,边角微微发黄,背景是苏家老宅的后院——那口枯井还在,井沿的青砖完整。父亲苏长庚穿着深蓝色夹克站在井边,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比父亲矮半头,面相清瘦,颧骨很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褂子。
两人身后的草地上,停着一口朱红色的棺材。棺材很大,比市面上常见的标准号长出一截,像一间小屋子横在地上。棺盖没有完全盖严,露出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苏砚盯着那条缝隙,眯起眼睛。
缝隙里隐约透出一团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棺口。他凑近了看,是半张脸。女人的脸,皮肤白得像纸,一只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眼珠朝向照片外侧。
那双眼睛好像在看镜头。
苏砚的手指一抖,照片从指尖滑落。他弯腰捡起来,再凑近看——缝隙里什么都没有了。朱红的棺盖严丝合缝地盖着,阴影只是一片均匀的暗色,没有脸,没有眼睛,什么都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书桌上的旧报纸哗哗翻了几页。苏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是父亲的:庚子年闰中元,玄素摄于老宅后院。
庚子年。二十年前。
苏砚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走出书房,穿过走廊回自己的卧室。推开门的瞬间他停住了——墙上多了一面镜子。一面椭圆形的穿衣镜,木质边框漆成深红色,和照片里那口红棺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出门前这面镜子绝对不在。卧室里从来没有放过穿衣镜,他平时照镜子都用卫生间那个。
苏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镜面正对着他,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映出他站在走廊里的全身像。灰色T恤,黑色裤子,头发乱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就是他自己,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注意到镜子里那个人的目光,和他自己的目光没有交汇。他看的是镜子,镜子里的人看的是他的肩膀。
他顺着镜中人的视线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什么也没有。再转回镜子——镜中人的视线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对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瞬又压回去了。
苏砚后退一步。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后退一步。同步,正常。
他慢慢关上了卧室的门。
当天晚上苏砚没有回老宅睡。他去了殡仪馆的员工休息室,但躺下来之后盯着天花板很久也没睡着。手机屏幕一直黑着,没有再收到新的彩信。后颈的红痕不痒了,右手胎记的余温也散了。一切看起来像是回归了正常。
但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口红棺上的漆色,和他卧室里忽然出现的那面镜子的边框漆色,一模一样。
他睡着了。
梦里他跪在一片水磨石地面上。膝盖触地,冰凉,和白天闪回里那个画面一样。但这次他面前摆的不是黑棺,是朱红色的那一口。大,长,漆面光亮如镜,四角的铜饰是暗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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