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碑碎后的水汽还没散尽，泉眼边的人影已经侧过身。灰白长衫的下摆扫过水洼边缘，沾湿了一截，他没在意，只把右手往碑后一引。那个动作很随意，像茶棚里给人让座，但陆九喧右眼看得清楚——人影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指头蜷着，指甲缝里嵌着冰碴子，跟他在哀牢山竖井里抠出来的碎冰一个色。
阿依把骨片横在身前，骨面上的迁徙图纹还亮着，青光映到人影脸上。她上前一步时赤脚踩进泉眼边的薄冰，冰面裂开细纹，水从纹路里渗上来，漫过她脚背。人影没躲，左眼瞳孔在青光里缩了一下，右眼空洞里那缕灰白丝线又往外冒了一寸，丝线在眼窝处打了个弯，垂到颧骨上，像一条没擦干的泪痕。
“你封了哀牢山的裂缝，却把北境的裂缝打开了。”人影开口，声音还是跟陆九喧一样，只是尾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念账本，“冰碑碎时，泉眼涌出的第一股水已经流进独脚庙。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追水，或者追我。”
陆九喧右眼盯着人影身后。冰碑碎后露出的走廊很窄，两侧冰壁泛着青白，走廊深处黑得看不见底，但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滴滴答答，节奏比心跳慢半拍。他蹲下，右手伸进泉眼水洼，指尖碰到水底石缝。石缝朝北裂开，水正往那个方向渗，流速不快，但水面上浮着几缕灰白丝线，跟人影右眼里冒出来的一样。
阿依没看走廊，她在看人影的脚。人影赤脚站在冰面上，脚趾缝里嵌着跟陆九喧右手食指上那道疤一样的旧痕——位置相同，连弯曲的弧度都一致。她从布袋里摸出骨片，骨片边缘的青光对准人影右眼空洞，光柱穿进去，空洞里那缕丝线猛地绷直，人影左眼眨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没出声。
“他不是实体。”阿依说，声音压得很低，骨片收回掌心时指头在骨面上蹭了两下，“骨片照进去没有回声——冰壁里的魂丝有回声，他没有。”
人影偏过头看阿依，左眼里映出骨片的青光，右眼空洞里丝线缩回去一截。他抬起左手，手指在冰碑断面上划了一道，冰面碎屑掉下来，露出碑体内部——里面封着一枚铜钱，方孔里穿过的魂丝已经断了，断口发黑。人影把铜钱抠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铜钱边缘的锈迹蹭在他指腹上。
“账目调包了。”人影说，把铜钱弹向陆九喧。铜钱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陆九喧脚边水洼里，沉下去时带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到人影脚边就平了。陆九喧没捡铜钱，桃木法剑从碑侧石台上取回来，剑尖点在水面上，水纹从剑尖往两边分开，露出水底那枚铜钱——方孔里穿的魂丝断口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过。
“谁调的包？”陆九喧问。
人影没答，转身往走廊里走。灰白长衫后摆在冰面上拖出一道浅痕，痕里立刻结出薄冰，冰面下能看到他脚印的轮廓——只有左脚，右脚落地时冰面不裂，只留一个浅浅的凹坑。他走出三步，停住，侧过半张脸，左眼在走廊暗处亮了一下。
“你追水，水往山下流。你追我，走廊通山顶。”人影说完这句，右手在冰壁上一按，走廊两侧的冰面同时震了一下，冰壁深处传来密集的刮擦声，像无数根丝线在冰里同时收紧。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水洼里提起来，剑身带出的水珠落在冰面上，滚了两滚就冻住了。他转头看阿依，阿依已经蹲在泉眼边，骨片贴在石缝上，骨面图纹里的青光顺着水流方向亮了一路，光在走廊入口处拐了个弯，往北坡下坡的方向延伸。
“水往山下走。”阿依站起来，脚背上的水已经结成薄冰壳，她跺了一下脚，冰壳裂开掉在石面上，“独脚庙在山顶——畲比木说过，北境独脚庙的账目是冰碑记的，冰碑在峰顶。”
陆九喧把骨片从阿依手里拿过来。骨片入手冰凉，边缘沾着阿依掌心的汗，汗在骨面上凝成细珠。他翻过骨片，背面那行小字还在——畲比木魂体消散前刻上去的，字迹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他把骨片塞回阿依掌心，指头在她手腕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走廊走了两步。
走廊里的刮擦声更密了。两侧冰壁中开始显出货真价实的轮廓——冰面下封着一具具独脚残骸，黑毛、青面、巨唇，牙从唇外翻出来，被冰裹住只露出牙尖。每具残骸都只有一条腿，脚掌朝后翻，脚趾抠在冰里。它们手中都握着一枚铜钱，方孔里的魂丝跟人影弹出来的那枚一样，断口发黑。陆九喧走了五步，数到第七具残骸时停住——那具残骸的斗笠歪在冰里，紫檀木拐杖断成两截，但手里那枚铜钱是新的，铜面锃亮，方孔里穿的魂丝还在微微扭动。
“别追。”阿依从后面拉住他袖口。她指头扣在袖口边缘，力气不小，袖口的灰被她蹭掉一块，露出底下的布纹，“他在引你走——水往山下流，独脚庙在山顶。你追他，水就流进庙里了。”
陆九喧停步。桃木法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剑尖在冰面上顿了一下。他右眼盯着走廊深处，人影已经走到冰壁拐角处，灰白长衫只剩一角还露在视野里。人影的左手抬起来，在冰壁上敲了三下，敲击声顺着走廊传过来，每一下都跟水滴滴落的节奏重合。然后那角长衫也没了，走廊尽头只剩冰壁间回荡的一句话。
“你选对了——但账目已经调包了。”
声音在冰壁间来回撞了三次才散。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冰面拔起来，剑身震颤，剑尖自动偏转，指向山顶方向。他把剑插回腰间，右手从怀里摸出赵小婉给的回魂草。油纸包已经被体温焐热，纸角洇出的水痕干了，结成一层硬边。他拆开油纸，草叶干缩发黑，但叶脉里还留着一点青意。他拈了一片叶子放在泉眼水面上，叶子浮在水面转了一圈，叶尖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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