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成浩瘦了。

距离姜载勋上一次见他不过两天,变化已经明显到不需要比较照片。深蓝西装外套松松挂在身上,人甚至像矮了一点。外套下面是一件带着折痕的白T恤。大概他和妻子都没想到,会被迫在首尔滞留这么久,只能临时买衣服。

吴恩静斜靠在韩成浩身后那面墙上,趁他看不见,朝姜载勋递了个意味明显的眼神,姜载勋用自己最友善的声音开口。

“你们还好吗?快回家了,应该会好一点吧?”

韩成浩嘴角抬起一点点,眼睛随即湿了,开口时,声音奇怪地像已经和什么都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一个人从孩子出生第一秒就知道,为了她可以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必要的话,也可以替她杀人。”

“就算她后来长大,你们发生冲突,她恨你,你们吵架。”

“那种感觉还是在那里。”

“完好无损……”

“我现在无论待在哪里,都待不住。”

他沉默下来,走廊上有人经过,对远处另一个人高声说了一句什么轻松的话,一扇门“砰”地关上。

“今天请你来,是因为案子有新信息。”姜载勋谨慎地说。

韩成浩没有反应。

“我们知道,智妍大约六年前生过一个孩子,并把孩子送养了。”

“一个女儿。”

韩成浩再次露出那个微小、含着眼泪的笑,一句话都没说。

“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仍然没有反应,姜载勋身体前倾。

“我们也知道,孩子的父亲朴贤泰后来得知女儿存在,曾经联系你们。”

“可你阻止他寻找孩子。”

“为什么不让一个父亲找自己的女儿?”

韩成浩摇头,随后,令姜载勋毛骨悚然的是——

他笑了,一种彻底放弃的笑,笑到最后变成哭,哭得如此心碎,姜载勋差一点伸手过去拍拍他。

韩成浩从眼泪里挤出声音。

“现在还有什么意义?你们不明白吗?”

韩成浩笑着摇头,笑声很快碎进眼泪里。

“我说什么,不说什么,全他妈没有意义。”

“结束了。”

“全结束了。”

“我女儿死了。”

“你要我说什么?”

“说是我把那个混蛋从悬崖推下去?”

“说他活该?”

“说到头来,是我的错,才害死智妍?”

“她永远回不来了,妈的!”

“我的小姑娘死了!”

“我们完全理解你的处境,但如果你掌握任何可能帮助我们找到——”

姜载勋甚至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的骨头屁股已经先撞到地板,桌子猛地翻下来,压住了姜载勋。

韩成浩已经站起身,嗓子里全是沙哑的吼叫,句子彻底失去逻辑。姜载勋的尾骨重重砸上地板,疼痛沿脊背一路窜到后脑。姜载勋有一瞬甚至喘不上气,配枪锁在角落的柜子里,太远。吴恩静已经冲向门口叫人,可走廊上的喊声说明,支援早就在往这边跑。

韩成浩退到办公室那面装饰墙前,也不知道首尔警察厅哪个行政人员挑了一幅莫奈《睡莲》的复制品挂在那里。

下一秒,相框玻璃碎了。

韩成浩一次又一次把额头撞向画面,血沿着那些安静的睡莲往下淌。门猛地打开,两名制服警员举着警棍冲进来。怎么来这么快?大概本来就在这一层。

韩成浩挥着流血的拳头,在空中毫无方向地乱打,额头流下来的血,让他几乎看不见东西。一个警员把他放倒,膝盖重重压上后背,给双手套上束带,他的脸被压在碎玻璃里,只剩下呻吟。

有人把姜载勋扶起来。除了被突然撞翻的惊吓,他似乎没什么大事。韩成浩就不是了,警员把他从门里架出去,衣服里的碎玻璃一路叮当掉落,一边走,一边告知时间、告知他为什么被逮捕,以及相关权利。

韩成浩身体里的搏斗已经彻底消失,一只眼睛肿得完全闭上,双脚拖着地。一行人快到楼梯时,忽然停下来,交换了几句话。

其中一名警员回头喊。

“姜载勋!他说要跟你讲句话,说很重要。”姜载勋踩着碎玻璃走过去。

背又开始疼,心脏以恐慌的双倍速度跳着,“你要说什么?”

他忍住一头撞上韩成浩鼻梁的冲动。

这个满脸血的父亲身上,有一种无穷无尽的不幸,“最后机会。”

“你现在要进拘留区,接下来律师会接管。”

韩成浩抬起伤痕累累的脸,一口带血的唾液从嘴角流到下巴,双手被束着,没法擦。他示意姜载勋靠近,在他耳边低声说,“是我的错。”

“你的错?什么意思?”

“智妍的死。”

“我本来可以……”

韩成浩的膝盖忽然软下去,两名警员几乎用尽力气,才把人重新撑起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说完。

继续往门外走,跌跌撞撞,像清晨从通宵酒馆回家的常客。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跟权泰洙谈话,竟然没那么容易。

他们要谈的是自己系统内部的人,办公室不够私密,电话同样不合适。桌子挨得太近的咖啡馆,或者在公园里边走边谈,又都可能撞上不该听的人。

最后,是权泰洙半开玩笑地提议去首尔塔走一趟,认真想想,居然不比其他方案差。

“我正好能把车停附近,再买点好吃的回家。”权泰洙解释得像这才是选择那个古怪会面地点的真正原因,“这样回去还能受欢迎一点。”

姜载勋同意,挂断电话,从本厅走过去不算太远。谈完以后,也能在有人开始问他去了哪里以前赶回来。他跑下楼梯,沿南山乐园外的围栏快步走。韩成浩刚才在警局那场崩溃,到底应该当多真?奇怪的是,这桩案子里的人似乎一个比一个急着把智妍的死往自己身上揽。

先是徐恩淑,现在是韩成浩。

正常情况下,人们并不会争着替一桩谋杀承担责任,这个案子却像把规则整个翻了过来。姜载勋把双手插进口袋,沿建筑边缘走,避开明洞步行街的购物人群。

午后的阳光依旧很暖,虽然厚墙和泛绿的铜屋顶之间,已经照不进来。往首尔塔方向走时,他闻到烤物和甜华夫饼的味道,权泰洙那件粗花呢外套的肩膀,在游客群里异常显眼。

他挥着两张票,“来了?准备做点下班运动?”

权泰洙立刻沿坡道往上走,像坚决要把这次秘密会面伪装成休闲和锻炼。姜载勋在一群群低头看手机、彼此牵手的游客之间绕着走,让他先快走一段,才追上去。

“能慢一点吗?”

“还是你一定要在某个时间以前登顶?”

权泰洙停下。

“哈,对。抱歉。”

“我们又不赶时间。”

“至少这件事不赶。”

他准备继续,姜载勋抓住他的袖子。

“我也没有多期待这场谈话。”

“可我们必须谈。”

“慢下来,直接说。”

权泰洙咬紧牙,点了点头,把速度降下来。

姜载勋走在他旁边,“我查了内部人事档案。”

“不能问别人,所以能找到的有限,不过还是有点东西。”

权泰洙先抬手摆了摆。

“但我必须再强调,我不认同你那个‘掌纹是种进去的’理论。”

“它在我看来非常离谱。”

“说你查到什么。”姜载勋打断他,两个人走到一个能看见外面城市的窗口,几乎自然地停下来。

“是裴道彬?”

“查到什么?”

“放在你的理论里听起来当然很重要,但请先别把球踢出场。”

权泰洙长叹一声。

“裴道彬确实是景观建筑相关专业出身。”

“但他拿到那段学习机会以前,服过兵役。”

“而且有海外任务经历。”

“阿富汗,国际维和部队第7批。”

“赫尔曼德的巴拉克宰巡逻基地。”

“步巡和排雷。”

“他当了五年职业军人。”姜载勋的胃一下缩紧,绞技,徐俊赫死于一种专业士兵可能掌握的控制技术。

“还有别的。”权泰洙说,“走,到上面再说,我都忘了要走这么久。”

两个人安静走了一会儿,到达观景平台时,迎面是金色的夏日晚光。

他们走到围栏边,确认附近没人,权泰洙还有点喘。

“他还摄影。”

“摄影?”

“不是随手拍拍的那种,算艺术摄影,办过几次展。”

权泰洙停了一下。

“其中一次,就在栗谷路的金英浩画廊。”

姜载勋耳朵里忽然轰鸣起来,他用双手捂住耳朵,声音还在。

这已经很难再叫巧合。

韩智妍的秘密男友是摄影师;杀徐俊赫的人很可能受过专业格斗或军事实务训练。

裴道彬,两样都占,而金英浩和裴道彬又确实存在联系,金英浩也可能牵涉其中。

白素妍必须立刻查清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人也必须尽快带回来。

这一次,不能再等。

“别一下把天地都掀起来。”

权泰洙打断他的思路,“裴道彬昨天正常上班,还轮到他带周五点心。”

“下班以后,也在茶水间跟其他人喝了一杯。”

“所有东西都完全正常,明白吗?”

“这件事慢一点。”

姜载勋用拇指指向下去的方向。

“你该去给家里买东西,然后过周末了。”

“谢谢你。”

权泰洙没有动。

“后面要告诉我,载勋。”

“我是认真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