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楼照影的安排,商楹很平和地接受了。
用过早餐,她来到甲板上的躺椅上躺下,暖融融日光温柔覆在她不见半分悲喜的脸上,她只静静凝着浩浩荡荡的江景,仿佛与这个世界悄然隔绝开来。
唯有江面如碎金跳跃的波光淌入她的眼眸,映着她眼底深处的沉寂。
水鸟掠过水面,路遥乘船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寂然光景。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招手喊了声:“阿楹!”
清风传递着这声呼唤,商楹听着朋友的声音,意识才逐渐回笼。
她循声望过去,也朝越来越近的朋友勾起唇角:“遥遥。”路遥的到来在她的意料之中,只要她心情欠佳,楼照影就会让路遥来一趟,不会让她一直一个人待着。
不多时,路遥踏上游艇的甲板,她在商楹一旁的躺椅上闲适躺下。
顶上有遮阳棚,不会晃着眼睛,她侧过脸看着商楹,忍不住感慨:“之前路过江边好多次,这还是第一次在江上,今天天气好,这样躺着好舒服啊。”
商楹笑意不减:“要不要给路小姐上点饮料和水果、零食?”
“那我要喝可乐。”
“好,我去拿。”
商楹起身,进了休息舱。
早上有工作人员来放了不少东西,但她没有胃口,一点儿也没动。
这会儿她挑了些路遥喜欢的吃食再来到甲板上,放在路遥旁边的小方几上,又躺回自己的椅子上,任由风卷着些许潮润的水汽向她贴近。
“滋啦”一声,拉环弹开的瞬间,罐口涌出细碎的气泡,路遥仰头喝了两口,有些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却没有觉得冷。
她的指尖摩挲着罐身,慢吞吞看向在身侧的朋友,眉峰微蹙,神色有些迟疑。
商楹把她的迟疑看进眼裏,眸光微动,先一步打破寂静。
她柔缓开口,像水面的涟漪:“遥遥,我要离开柳城了。”短短的一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可尾音悄然发涩,眼眶也倏地浮上一层晶莹的泪光,“对不起,遥遥,我……我没办法……”
没有办法再待在这座让她伤心的城市,没有办法再待在楼照影的身边,看无望的日升月落。
路遥忙不迭扯过一旁的纸巾递过去,随后蹲在商楹的面前,有些无措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阿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都支持你,我只希望你可以过得好,过得开心。”她说着眼泪也滚落颊边,“我们又不是不联系了,不要对我感到抱歉,未来的商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好吗?但我希望你知道,不论怎么样,你都有我这个朋友,你记得吗?之前你还说我们已经脱离了学校的环境,现在各有各的生活,却还在不断联系。”
“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一点都不会变。”
“是,不会变。”商楹努力止住眼泪,她绽出一个笑容,“等我到新城市安定好了,我们会再见的。”
路遥也破涕为笑:“当然啦!”
不远处的船上,帆姐倚着船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无奈地轻嘆了一声,旋即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界面。
……
阮书意的音乐机构和琉玥大楼相距不远,楼照影仍然没什么胃口应付午餐,驱车前往朋友的机构。
机构每间房的隔音都做了极致的处理,任由室内的琴音翻涌、旋律跌宕,曲调都会锁在四壁之间,不会窜到别的房间。
此刻,其中一间琴房裏,午间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落下点点光斑。
楼照影**在凳子上,她的脊背挺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翩飞,琴键在她的指尖交替沉浮,没有激昂的起落,只有绵长而低回的旋律,在琴房内缓缓散开。
她的面色没什么波澜,弹琴时也没有卡壳,可她的琴音也在哽咽,传递着她的心事。
阮书意立在不远处,她的双臂环抱着,目光落在朋友的背影上,相识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楼照影弹出这样沉郁的调子。
她跟商楹不算熟,也没见过商楹的妹妹,所以她没去告别仪式,但从楼照影那裏听闻噩耗的时候,一时间心口也有些闷住,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才25岁啊……只比她们小三岁而已。
而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之一,便是先给予希望,再睁眼看着那点微光,一寸寸湮灭。
再弹完一曲,余音还在空气裏打旋,楼照影低着脑袋,看着垂在琴键上正止不住发颤的指尖。
她的脑海裏想着帆姐给她描述的场景,眼眶干涩无比,但双唇抿得很紧。
“休息休息吧。”阮书意走到她旁边,递过一杯温水,“一会儿跟我吃饭去。”
楼照影抬手接过水杯,指节紧紧扣着杯壁,没有要喝的意思。
她侧头望向阮书意,
嗓音有些发哑地道:“阮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甫一开口泪意还是找上来眼泪滴进杯子裏荡开一圈涟漪。
她的语气带着近乎破碎的茫然:“为什么我们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商璇还是离开了。
为什么商楹的春天再也不会来了。
为什么她跟商楹之间也要走到尽头了。
面对这样沉重的话题阮书意也无法轻描淡写她只能苍白地道:“大抵是命运如此。”
“命运……”
楼照影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她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泛着白:“你知道我去静佑寺求签求出来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下下签……签文说我这段强求来的感情到头来是两两相难。”
说到这裏楼照影的长睫湿润她转开脸去看窗外模糊的天光:“我不想让她为难但我也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就这样放手。
阮书意明白她的意思继续无力安慰她:“会有答案的。”
-
入夜墨水泼满天际楼照影踏着晚风回到游艇。
路遥在下午就回去了而帆姐说在路遥走后商楹独自在甲板上发呆许久都不曾动一下。
这会儿休息舱内弥漫着淡淡的果酒味道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
茶几横着三只空酒瓶跟昨晚一样的量而商楹蜷在床上侧脸埋在柔软的枕间一旁的手机还在播放着商璇生前最后二十分钟的视频。
楼照影放轻脚步连呼吸也都刻意压浅。
她来到床边慢慢蹲下先是把视频给关掉视线再一转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在商楹的脸上。
昏黄的灯影裏商楹呼吸并不平稳而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浅浅一道她的眉头也紧皱着明明她想借着酒意驱散那些悲痛可这些缠人的痛楚却不肯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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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照影没有出声唤她只定定地凝望着她目光裏是化不开的温柔。
再探出手替她拨了拨耳旁散落的头发指尖再小心翼翼地滑动她试图抚平商楹的眉头可下一秒商楹的睫毛颤了下人也缓慢地睁开眼。
四目相视楼照影温暖的掌心贴上商楹的脸颊她说:“抱歉吵到你了。”
“没有。”商楹唇边露出一点微笑她还有些残存的清醒意识说话却
难免有些微醺和倦意“小砖怎么现在才回来?加班了?”
“回月湖境洗了个澡还把之前的拼图拿来了。”是在商璇那裏淘来的那副拼图始终都没有拼完整。
她也跟着笑:“明天你可以把它拼完。”
商楹却摇了摇头软声说:“我们现在拼吧小砖。”
她说着还用手肘支起身体凑近
“那我换个衣服。”
“好。”
两分钟后收拾好茶几。
江面的波浪一层迭过一层拍打着船身而休息舱的软毯上商楹坐在楼照影的怀裏她轻盈的指尖捏着拼图微微侧着头听楼照影在她的耳畔指引她再循着楼照影的指示把图块嵌进属于它的位置。
不知不觉间她们就这样配合默契地拼完这副拼图。
商楹望着这幅拼图的图案说:“是一只小猫。”话音落下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从前“那天晚上你教她、教我画一只小猫。”
那天晚上她们像一家三口。
那天晚上她们从妹妹房间出来以后一直都牵着手指尖相扣晚风都好像是甜的她们还在车裏接了个缠绵的吻呼吸都被困在车厢裏久久散不去。
那天晚上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像是一场温柔的梦。
“以后……”楼照影听着这些心口又在发闷她的鼻尖抵着商楹的头发痛苦地问“以后我教你画更多画好吗?”
商楹依旧用行动避开这样沉甸的问题她转过脑袋像昨晚那样衔住楼照影的双唇。
她纤细的手臂勾住楼照影的纤颈湿腻的舌头钻进楼照影的嘴裏却被楼照影抵住。
楼照影偏过头拒绝了这个辗转的吻。
她的喉骨滚了滚盯着商楹有些迷茫的双眼轻声询问她:“小瓦我带你去法国好不好?我们在那边安顿下来你聪明又有语言天赋学法语对你来说不难不学也没关系在那边说英语受到的限制不是很大当然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国家不过英国的饭太难吃了我不是很考虑。”她不等商楹回答又兀自说起来像是在说服商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外婆上了年纪不宜奔波去那样遥远的地方你妈妈也不会同意那我安置她们到一座舒服的城市你们之前商量是去哪儿?西城吗?那她们就去西城……”
商楹不得不打断她的话:“我不要。”
她的手放在楼照影的侧颈上,补充道:“我不能跟我妈和我外婆分开,我只有她们两位家人了。”
“……那我呢?”这三个字是从楼照影喉间硬生生挤出来的,“你就可以跟我分开吗?”
但怕商楹吐出肯定的答案,她连忙又慌乱改口,故意曲解商楹的意思:“好好好,听你的,小瓦,那我们不去法国,也不出国了。你也去西城,我会经常来找你,异地恋没关系……”
商楹再次残忍截断她的发言:“我不要。”
眼前逐渐看不清,浓重的鼻音漫上来,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楼照影,我们……”
她余下的话没有出口,楼照影果断堵住她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含着绝望的掠夺、挟着惶恐的纠缠,她恨不得将商楹的呼吸、声音、所有欲言又止的话,都吞进自己的骨血裏。
唇齿相缠间,漫开的又是清咸的泪意。
……
翌日上午,商楹依旧在甲板上发呆,直到程季言的脚步声在船板上轻响,她才注意到别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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