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百年将门,世代簪缨,卫赟老将军膝下二子,幼子便是卫泾。

十五岁承袭世职,为本朝最年轻的边关守将,自幼长于烽火之间,通晓兵事,十七岁领兵,十九岁孤军奇袭,解围千里,官至参将。

然朝廷一纸令下,卫家擅启边衅,卫赟拥兵自重。

诏夺世职,锁拿入京。

那个少年,在刚满二十岁的春天,病死在回京的路上。

卫家军精锐尽散,百年将门至此湮灭。

王萤没料到,原来他竟死在三明镇。

“卫小将军……怎会……”

老魏叹了口气。

“那日晚上……我去喝酒……和人打赌敢不敢在乱葬岗呆一晚,他们给一钱银子,我就去了……乱葬岗,有什么可怕的……鬼,会比人可怕吗?”

“我和衣睡到半夜,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说话,……他们说‘这卫家……算是完了,只可惜……这卫家小将军,年纪轻轻,可惜了。’”

“等人走了,我点了火折子凑过去看,他身上的伤口溃烂见骨……十指尽折……口鼻处的血是紫黑色的。”

老魏开始颤抖。

“姑娘……你知道卫家吗……卫家。”

王萤点点头,“知道。”

老魏点头:“卫家,是英雄啊……所以,我呀……没有半点犹豫,将他扛了起来,趁夜扛到了三里坡……你不知道,人死后有多沉……我一步一步,觉得自己的肺就要炸了……他的手就垂在我的脸前……”

“我是粗人……受苦受累已经习惯了……可我见他的手,那茧,那伤,比我好不了多少……我心痛啊……”

他垂着自己的胸口。

“第二日……有人来问我,说官府在寻人……在乱葬岗,问我昨夜是不是看到了……我说我怕,我刚去就吓尿了裤子……他们就不怀疑我了……都笑我……叫我孬种。”

“我无所谓的……反正也孬了一辈子……”

“我趁夜给他立了一座坟……可惜我没钱……只能回家找了草席……将他卷了匆匆下葬。他下葬时,还穿着战甲……哦,对了,他里衣的一角绣着一个‘泾’字。”

“姑娘,你一定要等,等到那天来了,一定要告诉世人……这里葬着卫泾。”

“他身旁,是我放的铅块,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你一定要记住……要记住……”

街上传来梆子声:“走水啦,走水啦。”

一声高过一声,回头,西厢房内已空空如也。

第二日刚开门,便有人来报信儿。

“听说了吗?老魏死了,家里着火了,活生生把人烧死了。”

“他家傻儿子把人从火场拽出来,约摸着是想找水给他爹浇身上。”

“不然怎么说他是傻的,抱着他爹栽到了村口的那个井里,等捞上来的时候早死透了。”

王萤拨算盘的手顿了顿,想到了那个吊在老魏身上的男孩。

入了夜,她刚入睡,便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发出“嗬嗬”地声响,睁眼便看到了皮肉蜷缩地老魏正趴在她的身侧,冲她咧着嘴,露出一口黑黄斑驳稀稀落落的牙齿。

“姑娘……你看……将军他……”

王萤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了头顶,老魏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

“姑娘……将军他,是好人哇……”

王萤被迫听了一晚卫泾的生平。

他生在京城将门,十五岁入军营,从最底层的校尉做起,守城操练,无一懈怠。

十七岁领军出塞,军中始知其才。

十九岁功至参将,朝廷授其游击将军衔,是为大明最年轻的将军。

将军……将军……

第二日仍这样。

第三日。

第四日。

王萤受不了了,一宿一宿的睡不着,她觉得她白日里自己也变成了游魂,脚底踩了棉花一样。

第五日,天刚黑透,她便摸到了老魏家。老魏家在镇子最西处,连院墙都没有,平日里也是堆着的高粱秆子绑起来将这一方小院隔开,这一把火烧的干净,倒是省了官府贴封条了。

在院中点燃了随身带来的香烛纸钱,还有纸扎的深宅大院,香车宝马。

便往里撒着纸钱,边说道:“老魏,你出来!”

火光中出现了父子俩的身形,模模糊糊,离得有一段距离。

王萤手上动作没有停。

“老魏,你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老魏有点胆怯的看着她,畏畏缩缩,不敢靠近。

王萤到底没生他的气。

“多给你烧点纸钱,你们父子想买点啥就买点,哦,对了,寿衣我明日就送到义庄,让他们给你换上。”

“放心,算我账上。”

火光下,她看到老魏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眼前的王萤,开始扭捏起来。

“那将军......"

王萤皱皱眉,“你都泥菩萨过江了,还管他做什么。”

老魏向前跨了一小步,吊在他身上的傻七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嘟哝。

老魏拔高音量:“要管……要管……将军......将军是英雄。”

傻七抬头看老魏,涎水顺着嘴角往外涌:“傻七也要当英雄......爹,傻七也要当英雄……顶天的英雄。”

王萤嗤笑出声:“当那顶天的英雄有什么好?自古以来,哪个英雄有好下场了?沙场埋骨还算痛快,像这卫小将军,到头来身死名裂,家里人都死绝了,这英雄谁当谁就是脑瓜子有毛病。”

见王萤口出狂言,还顺带侮辱了他的英雄,老魏气的发抖,筛糠似的,一只手指着王萤,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

“我,我,我怎么了?一个鬼气性还这么大,我说的不对吗?他倒是英雄了,可到头来受过他恩惠的,有谁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也就只有你,豁出去奔忙,可你算什么?谁认得你。”

冷冷的说完,又接了一句。

“背了一辈子木头,临了了,舍不得自己的一副薄棺。”

老魏被气得差点翻了白眼儿,王萤看着老魏,她实在不懂老魏这种人做这样惊天动地又注定无人会知的事究竟图什么。

她突然想起了他的阿爷。

她的阿爷,死在她十岁的那年。

那年,正逢四月二十四,镇上有大集,阿爷带她去镇上赶集,回家路上,路过一口枯井,本已走出一段路,王萤鬼使神差的回了头,那时已近黄昏,晚霞铺叠成一片鲜红,近处的林子里光线不甚明朗,她却远远看到有一全身白衣的男子站在那口井前,突然一头栽了进去。

她愣了片刻,没有说话,身体却下意识的抬脚木然的追上阿爷,她想开口说话,却不敢开口。

因为她不确定刚刚那人有没有影子,只能装作没有看到,低头往家赶。

那时她刚刚十岁,手里攥着从集上买的泥人儿,是一只猴子,尾巴翘着冲她狡黠的微笑。

有两个小人在她脑中吵架。

阿婆说不能见死不救。

万一他不是人呢。

他掉下去的时候没人看到,我若是不救他,这路上再没人来,他岂不是要在这井底呆上一整晚。

又不认识他,就当作没看到,不要管他。

那口井也荒了许久了,淹不死人,自己就会爬出来了。

万一爬不上来呢?喊救命这大晚上的也不会有人听到吧?

两个小人越打越厉害,王萤也越想越害怕,等阿爷回头看她时,就看到她的脸白的吓人。

问了原因,王萤哆嗦着将事情讲了一遍,阿爷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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