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希摩斯沉思了几秒,转过身,倾斜蜡烛,任由蜡油滴落桌面,随即将烛身按了上去。

待到烛泪凝固,那根白蜡便稳稳立于桌上。

从前做这事时,贝希摩斯还会向向虫神祈祷几句。

某一天,他忽然领悟到虫神的业务繁忙,应当没空暇聆听一个骗子的祷告,于是不再打扰。

从衣袋中抓出一瓶蓝色的溶液,怎么看都不能入口,贝希摩斯却毫不迟疑地掰开床上雌虫的嘴,一点点灌进去。

待到瓶身内的试剂见底,他小心地用木塞封口,放回袋中。

覆在昏迷雌虫身上的薄被被掀开,咽喉往下是胸膛,再往下却不是腰腹,而是一段虫躯。

细伶伶的虫肢僵硬得宛若死物,第六腹节处的发光器黯淡不明,只呈现出浅淡的碧绿色泽。

终有一天,他会化成完全的虫形,重归虫神的怀抱。

“雌父。”

贝希摩斯静坐于床沿,有那么一瞬间感到虚无。

床上的雌虫本该与自己血脉相连,可某种程度上,他们又像一对陌生虫。

因为自他有记忆起始,那家伙便已经失去意识,卧床不起。

贝希摩斯没听过他的嗓音,不了解他的喜好,不知晓他的过去,不理解他为何独自流浪,亦不曾受过他的照顾。

就连雌父的名字,也是从旁虫的口中得知。

“罗亚,你也会累吗?”

贝希摩斯处于幼虫时期时,尚且能够看出床上雌虫的样貌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再后来,随着时间流逝,这个从未睁眼看过自己的雌父,生命的气息愈发微弱,浑然只剩皮包骨头的模样。

雌虫一生只能被一个雄虫标记,独属于雌虫的绝症——休眠症,也只能由标记他的雄虫治愈。

其他雄虫的信息素当然也能缓解症状,可罗亚偏偏是个高等雌虫。

山高水远的偏远城镇,哪里来的高等雄虫会去标记一个半死不活的中年雌虫?

有时贝希摩斯也不知自己在纠缠什么。大约只是先天拥有得太少,所以想与死神练练拔河?

这场拉锯战,贝希摩斯打了十多年,还没有停手。

“刚研究出的新品,应该更有效。”

“拿自己的雌父做试验品,是不是很荒谬?”

“手头的钱不够,我大概又要去做坏事了。”

“应该没有哪个雌虫能够忍受自己的虫崽成长成一个骗子,对吧?”

“谁叫我有虫生没虫养呢?”

贝希摩斯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点没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嘲弄地牵扯一下嘴角。

“你要是看不过眼,就醒过来,制止我。”

床上的罗亚自然不会给出什么反应,沉睡时的他,至少神情是安详的。

随着时间流逝,许是那药剂起了效果,那几条细弱的虫肢弹动几下,腹节也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只闪动一瞬,又黯淡下去。

贝希摩斯长舒了口气,为他重新盖好薄被,起身离开,关上杂物间的房门。

“忘了问雌父自己想不想活了。”

他靠着房门自言自语,“也无所谓,等他醒来再问。”

夜色愈发深沉,贝希摩斯确丝毫没有睡意。他将凉透的馅饼嚼碎咽下,对镜重新用上那罐子自制的塑型蜡。

待擦拭过身体,换了身干净衣物,“登登登”飞速下了楼。

老旧的木梯发出艰难刺耳的呻-吟,它的住客毫不怜惜地重重踏过,而后一脚踹开一楼卧房的木门。

“***!”

床上正打着鼾的麦加纳爆了句粗口,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定睛一看来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鬼一样窜进来干什么?罚你欠款的利息翻倍!”

“随你。”贝希摩斯看着床上的雌虫,嫌弃地拧起眉。

一头乱蓬蓬的褐红色短发,脸上围着一圈同样凌乱的胡子。要是能将他整个倒过来,用来扫地倒是恰恰好。

反正这货也不比蒙尘的地板干净。

“你可大半年没付利息了,准备什么时候给?”麦加纳打了个哈欠,后半句话囫囵说得不清晰,可那些讨债台词,贝希摩斯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正所谓债多了不愁。

自有记忆以来,贝希摩斯就被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雌虫追债。

意识到自己一出生就替雌父背负巨额债务后,贝希摩斯也没有跑路的想法。

那张欠条上落款是罗亚的名字,具体的数额明明白白写着。至于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贝希摩斯也懒得深究。

当时的他还小,没有办法独自生存,更遑论出巨额资金吊着雌父的性命。因此,贝希摩斯厚着壳,又从麦加纳那里不断借款。

此后,贝希摩斯无论到哪,都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暗中盯着,乃至转移住址,这个中年雌虫也要变卖资产跟上来,死皮赖脸地做他的房东。

“罗亚欠我的,你也欠我的。”

这是麦加纳的口头禅。

那些过往的恩恩怨怨贝希摩斯没有深究,他心想,自己要是摊上一对老赖父子,也会死咬着不放。

“我来,自然是要干一比大买卖。”贝希摩斯轻笑着明示。

“找到肥羊了?”麦加纳霎时变换神色,捞起桌旁的酒瓶子“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

“是伯爵吧?洛瓦尼米可没有比他还富的。”

“听说新伯爵上了位,应该比活成精的老东西好上钩些。”

贝希摩斯拖过一张椅,看上面积着的灰,犹豫半晌,还是选择站着说话。

“嗝——”麦加纳打了个酒嗝,眯起眼来:“你小子最精了,明明是不想勾引老雄虫。”

“你乐意你上,”贝希摩斯捂着鼻子后撤几步,“年轻的弗兰西伯爵也可以交给你来下套。”

麦加纳怒目圆睁,拿着酒瓶子的手一抖:“你的那些把戏不都是我教的,知不知道尊师重道?”

“欠款给我抹个零?”

“那不行!”

贝希摩斯转头便走,身后传来麦加纳粗哑的嗓音:

“做好计划没?”

“还没开始动手,就通知你一声。”

贝希摩斯也是这段时间不见天日憋得狠了,找麦加纳互骂几句,心里这口气才平顺些许。

眼见雌虫挑起眉头要发飙,他手脚迅捷轻快地关上房门,将爆发的连串咒骂声完全隔绝在内。

“我一开始也是个好孩子。”贝希摩斯溜出大门,哀叹一声,这才拉上兜帽,又用丝巾围住下半张脸,往西边的集市慢悠悠地走去。

最早,他也好奇像个乞丐似的麦加纳如何能积累如此多的财富。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伙既做小偷又做骗子,坑蒙拐骗无所不能。

“你知不知道我的老底都被你雌父骗光了?”

麦加纳声称这是他一生的奇耻大辱——身为一个威名远扬的骗子,居然被一个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雌虫给骗走了大额存款。

为了追债,还得替那个冤家养娃。

“你长大了,该学着自己赚钱了。”

某一日,麦加纳难得对小雌崽露出和蔼的笑意。

从此,贝希摩斯的虫生就彻底毁了。

骗子守则第一条:下手之前得摸清目标的全貌。招惹上扎手的,就别怪被剁手了。

说起来或许有些荒谬,但麦加纳的确教给贝希摩斯不少自己的骗子心得。至于这些“秘籍”的价值几何,很难用简单的数字来判断。

总之,骗子出手分长线短线。

短线的随骗随溜,赚得不多,风险也不高。

毕竟在街头丢一两个钱袋,对那些贵虫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

若是放长线,有时要布局上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最后的成果也够普通虫吃上半辈子。

只可惜,仅仅两只虫,再怎么努力也布不出太大的网,还要小心翼翼不被抓到尾巴。

这会儿天边已然泛起微弱的白光,贝希摩斯不由加快步伐。

手头紧,自然不能随意叫马车。

足足快步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西边的市集。

这里的摊主们天不亮就收拾好货物,一一摆放在摊位上,任虫挑选。

此刻阳光尚且没有穿透云层,但勤快些的虫已然出门采买。

往来的市民们挑挑拣拣,声线嘈杂。

贝希摩斯来回逛了几圈,最终走到一家卖新鲜果蔬的店面前,随手拿起一把带着露珠的鲜嫩绿叶菜:“够鲜,怕是贵虫吃得都没这么好吧?”

深冬时节,要想吃上新鲜菜可比肉难,需要仔细照料,价钱自然也不便宜。反倒是旁边摆着的果子,能在冰窖中贮存许多时日,摆出来也能尝个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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