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的微信是周五下午进来的。祝青云正在工位上改那份关于青藤市场定位的反馈意见,手机亮了一下,消息只有一句话:“他说他可以试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试试什么?”

“试试认真。”苏南回。然后跟了一条:“不是玩笑的那种。他离婚以后一直在想这件事,今天跟我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可以试一下。”祝青云看着那行字,过了十几秒才回了一句:“那你呢?”苏南过了一会儿才回:“我也试试。”

傍晚的北京开始显露它真实的轮廓。窗外的城市在高楼与高楼之间的空隙里缓慢地改变着颜色——先是从偏白变成偏黄,然后从偏黄变成一层泛灰的橙红,像一块正在被缓慢加热的金属表面。

她坐在工位上已经很久没有动了,那份关于出海节奏的反馈意见摊在桌面上,笔握在手里,但目光落在窗外。国贸方向的天际线正在变暗,那些玻璃幕墙正在一块一块地熄灭,又在另一处重新亮起来。

北京太大了,大到你很难在一瞬间确认自己正在这个城市的哪个位置,但你能通过窗外光线改变的速度来辨认季节。秋天的时候天黑得比夏天早很多,那层橙红色比夏天更薄,消失得更快。她看着那些正在被灯光取代的天光,想起苏南在下午四点给她发消息时,窗外也是这个颜色的——她一定也看到了。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苏南坐在某栋楼的某个窗口前,看到同一片正在变暗的天色。她正在看着它,然后决定在那片光线从窗口离开之前,把它放在一条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的消息里。窗外的光还在变暗。祝青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尚未完成的反馈意见,然后站起来,合上电脑,拿包回家。

客厅灯亮着,书房灯也亮着,门关着,键盘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节奏比平时快,像一个人正在反复核对一份需要确保无误的协议。书房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但那线光比之前暗了一些——不是灯被调暗了,是方严移了一下位置,把身体侧向了电脑屏幕的另一侧。

她听到他说“管理费的提取节奏不能压到三年,至少要分开”——“LP那边如果不同意,我再解释一次”——“我知道,但那个条款不能动。”

他在和律师或者合作方通电话,有一些停顿比平时说话的停顿更长——像在等对方理解他的位置,然后回到自己的判断上重新校准。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水杯被轻放在桌面上的声音通过门缝传来,那声轻响的频率和密度开始变得规律——键盘声又响了起来,间隔均匀,她在门缝外识别出那种节奏在深夜的安静中形成的轮廓,像一段已经越过了它自身边界的路径,正在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调整它自己的位置。

方严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空水杯,看到她在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一阵了。”她看了他一眼,“基金那边还在忙?”“嗯,LP的出资协议要确认。”他站在那儿喝了一口水,“TCP那边愿意跟一小部分,但挂名合伙人的条款还在谈。”

“那明天再谈。”她说。他看了她一眼:“嗯。”然后走回书房去了,门没有关。走回书房的脚步声比出来的时候稍微轻了一些。

祝青云猜测他说的“LP”不是别人,是他父亲的钱。他在确认那笔钱的条款——出资节奏、管理费结构、分账比例——每一件都在那通电话里被仔细核对过,像在确认这笔钱将以一种他能够接受的方式进入那个账户,而不需要在心理上承认那笔钱是“给”的。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听到书房里方严的电话又响了一次,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隔着墙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听到他说了一句“好,那就按这个走”,电话挂断之后是一段安静的间隙,她没有听到键盘声。

她在黑暗中等着那扇门打开,但它没有开。

周六早上起来的时候方严已经出门了。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那边约了早上谈,午饭不用等我。”她看着那张便签站了一会儿,没有拿下来,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起苏南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他想试一下。”

她在想方严有没有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间点,对着某件她不知道的事情。

中午约了苏南,在朝阳公园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饭。苏南到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前段时间松弛了一些,但眼角还有一点没完全消下去的痕迹。“你最近怎么样?”苏南没有寒暄,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就开始翻菜单。“还在看一个项目。”“什么项目?”“一个游戏。”苏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开始看游戏了?”“一个学生团队做的。”祝青云没有展开,倒了一杯水,“你呢?”

苏南把菜单放下,手指搭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我来见你之前,在想我今天要不要穿那件毛衣。”祝青云看着她:“哪件?”“那件灰色的,”苏南说,“穿了几年的那件。”祝青云没有说话。她知道她在说哪一件。那件毛衣被穿过很多次,领口有些松了,袖口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她穿它去见过Jason,穿它去过很多不太确定结果的地方,从来没有扔掉过。

苏南靠在椅背上:“我后来没有穿那件毛衣出门,换了一件别的。不是因为它不好,是想试一下穿别的东西出门的时候,我自己是不是还在。”祝青云说:“那你在吗?”苏南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还在。”

苏南把那盘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昨天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坐在他办公室那把椅子上,他坐在桌子后面,中间隔着那张桌子。他没走过来,我也没走过去。我们就隔着那张桌子把话讲完了。”

她停了一下,“讲完之后我站起来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没有站起来送。”祝青云问:“那你等的是他送不送,还是他说那句话本身?”苏南想了一下:“都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安静了一会儿。

她用的方法是在停顿中把那些还没能说出口的话找到自己的位置。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还没去过他家。”祝青云没有接话。苏南继续说:“他的办公室我去过很多次,知道桌子朝哪个方向,知道灯什么时候会亮到几点。但我不认识他家门朝哪里开,不知道他早上醒来的时候是从哪一侧下床。我知道他办公桌上那个乐高展柜里有哪些型号,但我不确定他卧室的窗户是不是也朝南。”

她停了一下,“在想要成为那个被允许踏入他生活边界的人之前,我还有很多没有测量的距离。”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比开头更轻了。

“哦,昨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回头。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到他的办公室门开了。他没走出来,只是把门打开了。”

祝青云说:“那不是他家。”

苏南说:“我知道。但那是他的门。”

祝青云没有接话。她注意到苏南说“门开了”的时候,语气和说“他没走过来”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不是更重,是更轻,像一个人正在用一个更小的单位来测量正在等待的东西。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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