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胆小鬼
她并不想和周自衡在一间房。
她这样的人是不配和周自衡睡一个房间的。
方也站在原地，看着身前男人的身影，没有动。
想说些什么。
说，我要回去了，说，谢谢奶奶的好意，说，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可外面雨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的雨水砸在客厅四面的窗户上，似乎一头野兽把方也想说的话都给吞没了。
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只是双手攥着毛巾的一角，站着不动。
周自衡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女孩湿漉漉的、微微皱起的眉眼上，又落到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上，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的心思太好猜了，开心，不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出去一趟突然这么不高兴。
是因为不能回家吗？
他退了两步，凑到女孩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天气太差了，将就一下吧。”
这是方也第一次听到周自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像是在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用尽了他所有的温柔与耐心。
她还呆在原地，但下一秒，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便覆在了她湿漉漉的衣裙之上。
-
周自衡的房间在三楼。
推开房间门，一股好闻的木质香味扑面而来。
方也抬头望去，房间很大，虽然许久没住，但应该是每天都有人打扫，所以很干净。
符合她对周自衡的刻板印象。
房间外面连着一个露台，正对着别墅区最大的湖泊，只是现在下着大雨，模糊着看不清。
身上又湿又黏。方也将裹在身上的毛巾拿掉，让皮肤短暂地暴露在空气中，得以呼吸片刻。
那条鱼尾长裙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蜿蜒而下的曲线。像月光下一条细细的溪流，顺着女孩身体的起伏，无声流淌。
周自衡看在眼里，喉结微微滚动。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抬手松了松领带，说：“你先去洗澡，别感冒了。换洗衣服，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一阵风从露台的方向吹过来，方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凉意。她也顾不得两人同处一室的尴尬了，闷头钻进了卫生间。
反手拉开拉链，露出白皙而薄削的脊背。
褪去长裙，褪去内衬。
赤身裸体，站在热水织成的雨幕下，冲刷掉今晚所有的狼狈。
淋浴间里热气蒸腾。周自衡隔着磨砂玻璃，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阴影。
热水太舒服了。方也的大脑一片空白，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愧是有钱人家的浴室，设备高级，出水量又大又稳，比她出租屋里那个洗十分钟就变凉水的储水式热水器好用太多了。
只是洗完后，她发现了一件极为尴尬的事。
周自衡口中“提前准备好的换洗衣服”，被装在一只深色丝绒的束口袋里。抽绳系得整整齐齐。
光是看着那只束口袋的材质，方也就涌起一股诡异而熟悉的预感。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往里瞄了一眼。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但还是两眼一黑。
里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一件黑色透明蕾丝睡衣。
………
“to be nor not to be.”
当年莎士比亚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经历了生死决断。
而现在，“穿还是不穿”。
也成了方也的生死抉择。
她想，穿是肯定不会穿的。
……
望向门外，男人的身影隐约可见。
横竖都是一死了。
她一把扯下一条大浴巾将自己裹严实，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只探出一个脑袋。水雾散去了一些。
“老板……”
周自衡不知何时拿了一本书在翻。听见有人叫他，懒懒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能不能……让人换件睡衣？”
“怎么，不合身？”
周自衡还在沙发上翻着书页，闻言抬起头来。视线落到女孩湿漉漉的头发上。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沿着脖颈滑进浴巾的边缘。胸口那道浅浅的弧度，被薄薄的毛巾勾勒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不是不合身……”方也伸出一只手，光滑纤细的小臂，指尖捏着那件薄如蝉翼的黑色布料，“是有些不合体。这样的睡衣……您觉得呢？”
女孩的脸因为刚刚洗完澡而白里透红。
黑色布料在眼前晃来晃去。
白色、黑色、红色。
周自衡忍不住眯起眼睛，只是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淡淡的模样。
书页被捏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过了几秒，男人缓缓合上书，拨了一通电话：“林妈，拿一件舒适合身的女士家居服上来。”
他特地强调了“舒适合身”这几个字。
林妈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套蓝色真丝睡衣，眼神里带着八卦的气息，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少爷，衣服放在床头了，不打扰您和方小姐了。”
“嗯。”周自衡顿了下，突然喊了她的名字，“林妈，下次别自作主张了。”
林妈听完心虚地点点头，然后一溜烟跑了，心道早知道就不听老太太的安排了，看这事情闹得，多尴尬。
卧室门轻轻合上。
周自衡走到床边，拿起那套蓝色睡衣。
他侧头看了眼卫生间——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还有未散尽的水汽。
他没有走近。
只是站在几步之外，伸手将那套睡衣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指尖还带着热水蒸出的淡粉色。方也摸了一下没摸到，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往前探了探，才堪堪触到那团柔软的真丝布料。
手指一勾，迅速把衣服拽了进去。
动作太快了。
像是再慢一秒，就会被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周自衡收回手，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好了么？”周自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我要洗澡了。”
“好了好了。”
方也套上睡衣，低头系好腰间的带子，又将领口拢了拢，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确定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才把门拉开。
门口的男人领带半解，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大概是等了一会儿了，他的头发被他向后拢了一把，有几缕不听话地落回额前。
方也侧身让开，低着头不看他，“老板你去洗吧。”
周自衡垂眼打量着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关上门之前，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今晚我睡床，你睡沙发。”
…………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卫生间的淋浴声也随之响起。
方也坐在今晚要睡的沙发上，有些出神地打量着这个属于周自衡的房间。
说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却看不出太多他儿时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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