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辞职
名牌大学,六轮面试,我进入了天海集团下的公司。
在当前的求职环境下,我的公司很像二叠纪的西伯利亚大陆,罕见的气候适宜,却也怪物横行;又很像嘉靖年间的宫廷,老板不一定是仙,但一定不是人。
我在这里成为了一名行政。
哎——行政……
懂的人已经笑了,不懂的人是幸运的。
我就是二叠纪西伯利亚食物链的底层,嘉靖宫里幻想弑君的悲催宫女。
小到一个订书机采购、领导开会端茶倒水,大到办公区装修,所有人的财务报销……
除却公共牛马的工作范畴,我还是总裁的私人牛马,包括但不限于:开车,买饭,送饭,买药,修车,拿干洗好的衣服,给他家亲戚挨个送礼,做海外旅行的全程攻略……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很闲。
我其实很聪明的,不然也不会考了个不错的学校。但可恶就可恶在,我的专业是哲学,辅修心理学。
若果不去这家公司,我的求职方向大概率只剩下了送外卖……
人家都还不一定用我……
所以最初能找到这份行政的工作,我很兴奋,因为工资虽然一般,但公司名头很响,我觉得凭我的聪明才智,怎么不得成就一番伟业!
但我很快就发现,当一个人成为行政之后,聪不聪明,学历高低,为人是否足够圆滑等成功学的必要条件都变得不必要起来。
懂的人已经笑了,不懂的人是幸运的。
现在我得说说我们公司的这位总裁了。
怎么说呢,如果一个行政伺候的上司是个比999黄金还纯的傻吊,那你的心理负担也会像金价一样节节攀升。
所以现在一提到他,我就胃液翻滚……
他是集团董事长的亲儿子,海外毕业,衣冠禽兽。
老板叫李天恩,我给他备注为:“mtcmblp”。
意思是:明天出门被雷劈。
这就是我朴素的愿望。
在上一个日常特助抑郁症辞职后,李总突然『省吃俭用』起来,认为既然已经雇了行政,再雇一个日常的特助就太麻烦了,遂责令我“兼祧两房”:
一边在行政部做孝子贤孙,一边在他身边为上任特助延续「香火」。
美其名曰「历练」新人。
所以李天恩才真的是我噩梦中的噩梦。
没有工作过的人,大概很难理解这类上司的讨厌之处——
他就像是一个索取无度的巨婴,一个黑洞,一个npd的男朋友,一个现代版的崇祯。
你做得再多,累到吐血都是理所当然。
但只要错一点,或者某个微小细节没有满足他的要求,那么轻者冷嘲热讽,重者就是暴风骤雨的辱骂。
只好在我生活在现代法制社会,李崇祯不能随便杀我。
“都定了三年机票了还能定错,你干什么吃的?!”
——其实是他说定八点的机票,我订好了以后他改口说要晚上八点的。
“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一天天的到底干什么吃的?”
——事实证明我那天倒霉,只是撒了泡尿的功夫,就错过了他的电话。
“你知不知道你随时可以被替代掉?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行政。”
——扎心了老板,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没什么背景。
“会议纪要写的什么破玩意儿,你知不知道我替你重写了一遍!”
——我写的纪要从来不得圣心,但李天恩就喜欢孜孜不倦地让我写,然后骂我。
“翻译这么简单的东西你做的是什么?简直是一坨屎!”
——我面对着自己凌晨四点产出的屎非常哀怨,那是我自掏腰包请外语专业的朋友帮忙做的。
“你一天天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啊!药企的参观我早就说改成后天了,白痴吗?”
——是的,辱骂乃至于当众辱骂当然也是家常便饭了。李天恩很喜欢用“一天天的”这种词,强调我的废物程度无与伦比。
我根本不记得他改过时间,但公司这种生态圈里就是这样,领导怎么会错,错的只有你。
但令人费解的是,如此废物且不得「圣心」的我,却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被死死钉在了特助这个位置上,极难挪动。
人们常用看不见的天花板形容女性的职场困境,而我,不光有天花板,还有地板,上下夹击,把我压得扁扁的像一个不小心掉进窗户缝里的鼠饼。
哦对了,99.9%的我做的好的、完美的地方,李天恩是一个字也不会提的。
不过傻吊暴君虽然是个脾气阴晴不定的冷面超雄,却也有心情好的时候。
譬如如果我为了舒缓心情,穿的很漂亮。
他会倨傲地说:“特意穿给我看的?”
我嘴上只能嘿嘿干笑,心里的脏话奔涌。
贱吊,你也配?
跨入这个烂公司的第四年开始,我不行了:
精神上萎成了张大户,身体上也不容乐观。
原本看到李天恩的电话,我只是单纯有点呼吸困难,浑身发凉而已,但去年开始,我的后脖颈上开始起皮疹了。
是非常痒的疹子,最开始是一颗,饱满的新鲜蚊子包似的,后来蚊子包就开始慢慢繁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它们可怜巴巴地挤在一堆,并且不断向外扩散……像是痒进了脑仁里、骨缝里……
只要睡觉时不自觉挠了,脖子上就会留下深色的痕迹,形状和颜色都有点尴尬。
我再也没扎过头发。
上上周有一个不安分的疹子长去了侧边,留下一个暧昧的红印,李天恩还贱贱地、嫌弃地冷言冷语地说:“呵,玩儿得够花的。”
他真的就是这么贱,还要当众说。
但那次我怒不可遏,愤怒地回怼了!
我说:“没有,是被蚊子咬了,您别这样说。”
事后我自己都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两巴掌。
最近,我的后脖颈被我挠得惨不忍睹,但是因为长发遮着,所以也看不出来什么。
就像是如今的我一样,表面看着正常,内里可能已经相当变态了。
我开始用激素类的药物控制,但是都只能管一阵子。
皮肤科医生说:“如果你不能妥善调节自己的情绪,它还会复发,而且这些药膏你也不能一直抹,里面激素太多了。”
心理医生建议我立刻辞职。
大环境不好,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我虽然连下家都没找到,却终于果断了一把,在被折磨了将近三个月后,看着存折里的10万块钱提了辞呈。
做咸鱼总强过在这里痒得生不如死,不行我就去送外卖……
辞呈发出的那一刻,我的瘙痒竟然破天荒的有所缓解,所以我没去上班,在家里看了一会儿港剧。
但是两个小时后我看到手机。
15个未接来电,20个信息
——都是“mtcmblp”的。
脖子上的痒意瞬间爆发了
疹子像是臌胀饱满的蚊子包,鲜活地集体复苏,变成了癞巴巴、热烘烘一团凸起的肉,把彼此的边界都挤得不太分明,然后被我的指甲一点点切割。
我痒得快要死了,每天备受折磨,但是说实话,有时摸到那个包又有种诡异的满足感,或许有一天它能被治好,我也会留下一小块来经常挠挠摸摸。
眼下,我一边抓挠着,点开信息来看,是李天恩的信息轰炸:
“如今就业市场这么不好,你一个本科生离职能干什么?”
“别指望我能给你说好话。”
“下午回来上班,我可以当做没看到。”
“可以啊你,敢不接我电话。”
“不会以为还能这么幸运进入这种大公司吧。”
“外面漂亮的女孩一茬接着一茬,你的外表算不了什么优势。”
“我现在过去找你。”
……
我在回复栏里输入了“艹你爹”,但是半天都没敢发出去。
一来我对他爹确实没兴趣,二来下一份工作可能会背调,我不想和李天恩特别搞坏关系,影响之后的工作。
真的要哭了,好像被阶级局限的失权者除了苟住和匹夫一怒血溅三尺,从来没有中间选项可以选。
或许也搬个家吧,还能省点钱……
幸好我租的房子虽然大,但东西不多,家里除了简单的拼装家具,就是朋友送我的那个陨铁花瓶了。
说到这个花瓶,也是我的心腹大患!
丑得要死,沉甸甸地像个铁疙瘩,或许还有辐射,偏偏是我最好的朋友热情赠送的,还说是俄罗斯偷偷运过来的。
——“非常珍贵,可以净化磁场。”她如是说。
像我这种讨好型人格,对李天恩这种纯金吊人都能笑脸相迎,好朋友真心送的东西我当然只能狂喜着表示我好爱。
趁着搬家就把它扔了。
对,就骗她说丢了。
这时,我突然感觉手上黏黏的。
我收回手在眼前一看,居然挠出了一手鲜血来,指缝里全是细碎的皮肉组织!
啊啊啊啊——我崩溃了,奔进厕所。
还好还好,其实没有那么吓人。
或许不觉得吓人可能是我的一厢情愿,因为我日积月累和这些疹子斗争,它的缓慢扩散就完全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
但我想起来皮肤科大夫给我看病时,那个蹙眉震惊又隐忍恶心的表情,就像是看到画皮里的小唯一转头,后面的人皮拉链没拉到顶。
惊悚。
激素药膏、冷敷、贴创可贴……我在厕所折腾了半个小时,大门的门铃突然响了。
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僵得像是死了三个月。
我已经朦胧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李天恩恐怖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游乐,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说真的,我可能是被依萍妈附体了,我卑服的身体先于我智慧的大脑,一路小跑着过去开了门。
果然是李总站在门口:
昂贵的西装,浓密的发丝,一身不讨喜的沉香味儿。
李天恩确实皮相和身材都很顶,但笑起来总是很轻蔑,有一种茂盛的逼王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丑恶的嘴脸一出现,我就更痒了。
但我这个人自小就好端着,好装,从来不喜欢失态,所以强忍着钻骨的痒微笑说道:“李总,我已经辞职了,不管你今天来说什么,我都是一定要走的。”
他手肘支在门框上,笑了:“等等,你该不会是那种人吧。”
我虽然搞不清楚他说的是哪种人,但只看李天恩的表情,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是的,当你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就是会出现这种心有灵犀:他嘴唇微启,你都能猜出他要放个什么风味儿的屁。
李天恩似乎很希望我能问一句“哪种人”,但我已经决定辞职了,没有捧哏的义务。
李总只好自己接话,冷酷无情且无理取闹,“你是不是弱智言情小说和韩剧看多了,产生了幻觉?你以为积累了足够多的所谓情感成本,然后突然抽离我就会不适应?呵……你该不会还幻想我会发现你的重要性、追悔莫及地竭力挽回你吧?”他把自己给逗笑了,“游乐,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还是个表演型人格呢?这种让人后悔的戏码,我幼稚园都不这么幼稚了。”
“……”
他凑近,“所以,演爽了吗?”
尼玛……
算了,我难道还能指望他这张陈年狗嘴里吐出屎以外的东西吗?
“我奉劝你,少搞这些没用的,”他仗着身形高大,头颅高贵地一昂,强行挤开我进屋,“你想升职加薪,可以。每个月8000元,行政主管。但是工作内容还是原来的。”
痒死了!!!
我想把手伸进筋膜里挠!
我强忍着脖子的折磨说道:“李总,我一个月前就在面试了,目前已经接到了三个offer,平均工资15000,最高给到18000。”
“……”
我很开心地看到他愣了三秒,耳朵有点发红,像是被我抽了一巴掌。
其实是我编的。
但人为什么爱撒谎,因为谎言才是真的很爽,嘻嘻。
很快,李天恩阴阳怪气地勾起一边嘴角,“呦,暗示自己被屈才了,暗示我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
我好声好气地说:“您别这么说自己。”
“???”
李天恩瞪着我,想说什么又突然忍住了,反而坐在茶几旁边的凳子上,“客人来了,也不给杯水?”
我不知道他又想干嘛,忍着呕吐和瘙痒去给他倒水。
李天恩就跟黄鼠狼进了鸡窝似的,倨傲地环顾四周,慢悠悠说道:“你这里虽然偏僻,但房子很大嘛,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因为我在狭小的环境里会难受。”我双手把水端给他——也是奴才当久了当出了肌肉记忆,“您喝了就快走吧。”
他看了一眼水杯,又看我,“你一个月6000能租这么大的房子?和人一起住就直说。”
“我家里条件其实挺好的。”我忍耐着说,“再说我和谁一起住?”
“我怎么知道?”
他令人讨厌地阴阳怪气。
当然了,在一般人眼里,一个家境不错的女孩怎么可能这么忍气吞声,早掀桌子了。
但我不一样,我就是那种不能和别人起冲突的性格。
我有礼貌,有教养,有自己想维持的形象——或者说,是世俗期待我维持的形象。
大吵大闹,撒泼哭嚎显然不是我的风格。
“其实,你这些年干得挺不错的。”李天恩啜了一口水,金口开评,姿势和表情都很有腔调,“老实说,你能坚持这么久,我确实很欣赏你。”
“……”他到底想干嘛!
而且都已经提离职了,为什么此刻仍然是他坐着,我站着。
“我看的出来,你很喜欢我,对吧?”他幽幽冒出这么一句来。
“???”
我太震惊了,以至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有他这表情——挑起一边眉毛来——看着就很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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