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烦得很,回到邺城之后,他的心腹爱将沈振野被留在宛城驻守,如今又向他求助,要他手下的叶先生助阵,帮他安定民心,平抑物价。

他把叶先生给了出去,手下骤然少了两个人,政事压力骤增。

沈复打下宛城,已经成为青州、边州霸主,加上本身就有姻亲关系、向他投诚的梧州,沈氏一跃成为北方炙手可热的新贵,不少其他地方的谋士和将士都来投奔他,沈复还要操心春耕,实在是分身乏术。

他看沈昭天天闲得很,就把沈昭薅过来帮忙。

结果这个弟弟净是帮倒忙,沈家枪虽然耍的虎虎生威,但是涉及到民生经济,完全是一窍不通。

沈复比沈昭小两岁的时候,已经挑起了沈家大梁,取得了连城大捷,坐稳了青州之主的位置。等他和沈昭一样大的时候,孤身深入宛城,破坏了刘驰老贼和江东钱氏的联盟,千里走单骑,杀出重围。

他心情不好,对待沈昭更加严厉。沈昭本来就怕他,沈复越生气,沈昭越害怕,出错越多。

就在沈复快要大发雷霆的时候,墙外传来了幽幽的琴声。

沈昭还在装模作样地看账本,实际上心已经完全飘到了墙外。是谁在弹琴?

沈复更是皱眉,他眼神暗示了自己的亲卫周猛,周猛转身出去。不一会回来,小声和沈复说:“是表姑娘在小花园弹琴。”

年年?弹琴?

沈复怎么也没法把年年和弹琴联系在一起,小时候年年和小妹在一起学琴,清浅乖巧,乖乖坐着学琴,年年这个混世魔王,手被琴弦割伤,她就把琴弦全拔了,硬生生把女先生气走了。

叶家把年年接回去,很是下力气教育了一番,等沈复下次见到年年,她倒是能安生坐在琴凳上,就是琴弹得跟锯木头一样,实在不堪入耳。偏偏母亲和小妹都喜欢她,弹成这样,还抚掌称赞。

即使离得很远,也能听到琴音绕梁,绵绵不绝,有一点幽怨,又有一点思念。

沈复说什么都不信,这是年年弹的琴。莫不是找了个婢女帮忙,故意在离外院最近的小花园弹琴,吸引他注意力吧?

年年经常干这种事情,沈复都习惯了。

很显然,听到琴声坐不住的不止沈复。沈昭本就不耐烦看这些,听到琴声更是好奇心发作,借口解手,一溜烟出去了。

沈复就知道他去找年年了,果然没一会,琴声停了。

听到琴声,沈复烦躁。如今听不到琴声,沈复更是心浮气躁。

他们在说什么?沈昭又在缠着她说话吗?

年年会像对着他羞涩地笑那样,对沈昭笑吗?

她会楚楚可怜地拉着沈昭的袖子,说她害怕吗?

沈复一把扔下手里的竹简,倏然站了起来。书房内的侍从都不安地看着他,公孙先生更是抚了抚胡须:“公子既然心乱了,那就去吧,去了就心安了。”

沈复羞愧地向公孙先生低头,拱了拱手。

他一路大步流星,步履不停,直到越过月洞门,挥开爬满紫藤萝的花架,他看到了明媚的阳光下,坐在琴边的年年,正抬着头跟沈昭说话。

阳光照到她白到透明的皮肤上,在她明丽胜春光的杏眼上,洒下点点光斑。

沈昭凑近年年,从她的头上摘下一片柳叶,年年居然也没有躲闪,只笑着看着他。

沈复一用力,整个紫藤罗花架轰然倒塌!

*

凝丝好久没弹琴了,又是陌生的琴,她适应了半天才进入状态。

好在琴艺早就随着年少的勤学苦练、日夜不辍刻在她的血脉和骨髓里,只要摸到琴弦,听到琴音,凝丝的手会比她的脑子先一步回忆起熟悉的指法,开始弹奏旧日里烂熟于心的曲谱。

弹琴的时候,凝丝已经忘却了自己还要伪装年年的任务,全身心进入了演奏。

那些压抑在她心底的苦闷、不安,被抛弃在刘府的害怕、恐惧,博取沈复信任的冒险、恐慌,想要留在沈府的迫切、期待,试图改变现状的欲望、野心,都倾注在了琴曲中,让本来愁苦悲凉的《胡笳十八拍》保留了原曲的哀愁,又因为凝丝的弹奏,多了一丝殷切和希望。

弹到高潮阶段,曲中喜与悲两种极端情绪激烈碰撞,凝丝的纤指在琴弦上快速的滚拂,因为太过投入,她都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人来了。

来人并未出声,只在曲池边静静欣赏。然而凝丝选的曲子难度太高,她高估了自己久不练习的弹奏水平,在连续的跪指按音和快速滚拂后,她的手指出血了。

她忍住痛,还想继续弹奏,但是来人忍不住了,惊呼出声:“表妹,你的手指出血了!”

意境完全被打破了,凝丝从刚才的忘我境界出来了,她这才发现,沈昭正满眼关心地看着她的手。

凝丝举起手仔细端详。幼时学琴总是长出茧子,阿母都会狠心帮她搓掉,说是长了不好看。其他姐妹都会戴指套,一开始凝丝也戴,但是女先生说古琴追求的是“人琴合一”的直接触感,戴指套会影响对音色和力度的细微控制。

凝丝怕痛,阿母却说,若想要出头,就要吃别人不肯吃的苦,狠别人狠不下的心。

所以茧子长了搓,搓了长,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她一曲动边州。进入刘府后,练琴才有所懈怠。

她轻咬嘴唇,看向沈昭,少年清澈的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关心,“表妹痛吗?”

凝丝的手只是小伤,她时常会漠视身体上的疼痛,甚至会用疼痛来保持清醒。但是在少年的关怀中,她突然觉得,有人关心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她点点头,轻轻说:“有点痛。”

沈昭本就心疼,听到漂亮表妹娇娇弱弱地喊痛,顿时有点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张玄色的手帕,又突然想到什么,把手帕收起来,嗫嚅着说:“我的帕子污了,实在是不敢给你擦......”

凝丝突然笑出声:“呆子!谁要你的帕子!都快好了!”

她伸出手,雪白纤细的柔夷上,红色的伤口触目惊心,但是确实已经不怎么出血了,只留下深红色的淤痕。

看到凝丝的血止住了,沈昭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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