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民讼天子。

古往今来,头一回。

一语惊四座。

十八娘一番状告落定,殿中官员齐齐掀袍跪地,声浪相叠高呼:“圣上,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隐在群臣后方的武太傅,越过满地跪倒的官员,一步步走到殿中,与十八娘并肩而立:“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先帝有错,为何不纠?”

御史:“动摇国本。”

武太傅:“若明知忠臣含冤而不纠,则天下有志之士将不再以忠义为荣。他日纲常颠倒,是非混淆,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御史再道:“一来,此案沉寂多年,一朝翻起,恐掀起朝野震动。二来,圣上以孝治天下,今若准谢氏之诉,颁下诏书,坐实先帝之过,则天下臣民将如何看待先帝?又将如何看待圣上?”

武太傅:“以一己之私,蔽天下公义,此乃伪孝;匡父之过,方为真孝。”

陆方进冷眼旁观武太傅与御史唇枪舌剑。

第一次,他发觉自己看走了眼。

往日,他只道武太傅八面玲珑,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今日方知,此人言辞如刀,野心昭然若揭。

御史面红耳赤,眼看辩不过武太傅,转而向燕平帝进言:“圣上,若翻旧案,必牵动朝局,天下疑圣上彰父之过,孝道有亏。臣恳请圣上三思。”

燕平帝:“爱卿多虑了。先帝得失,岂能仅凭谢氏一人的一面之词?铁证如山,方能定论。”

御史硬着头皮抬头瞄了一眼,声若蚊蚋:“臣斗胆……万一证据确凿呢?”

闻言,燕平帝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露出和煦之色:“依律行之。”

语简意深,似喃喃,似敕令。

“……”

谢元嘉。

永和十四年状元及第,官至刑部郎中。

提起他,角落的一位刑部官员轻叹一声:“为人虽清冷孤介,不喜交游,然论及断狱判案,却也不失为一个难得的清官。”

一位清官,死得却不光彩。

大周立国四百载,凡天子赐死朝臣,或坐贪墨或陷党争,皆是罪大恶极者。

偏他的罪状唯四字:秽乱宫闱。

永和十九年五月,与谢元嘉之死一同传开的,还有一桩骇人听闻的宫闱秘闻。

某臣酒后狂悖,擅入禁庭,强辱妃嫔。事后,竟以其失节为柄,屡逼苟且。未几,妃嫔珠

胎暗结终至事泄难以遮掩。天子震怒赐鸩酒尽诛涉事诸人。

故事里的臣子宫妃与天子无名无姓。

独独谢元嘉死于宫中一事证据确凿。

众口相传那无名臣子必是他。

偶有同僚醉意上头闲话间提起这桩扑朔迷离的秘闻。

有人压低声音道他是遭人构陷含冤赴死;有人则拍案争辩称自己当年亲眼所见他与宫妃拉扯不清绝无虚言。

后来谢元嘉的名字被一团浓墨囫囵盖住。

纸页渐黄落灰成积再无人记得这个孤僻的刑部郎中。

十八娘:“圣上谢元嘉被诬欺辱宫妃当夜。有四人可为他作证。”

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

宫中夜宴凡京官六品以上悉数赴会。

当夜谢元嘉的同行者是二人一鬼。

二人为刑部同僚一鬼是秋瑟瑟。

宫中夜宴千篇一律。

谢元嘉端坐席间自始至终不曾移步。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渐稀。

左右同僚见她频频自说自话心生惧意纷纷起身退避。

同僚走后先帝持杯行过她身侧含笑道了句:“谢卿今日怎落得孤身独坐?”

彼时她只当这句话是先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未曾深思。

直至从武太傅口中得知真相她才知这是先帝早早为她写好的催命罪状。

所幸天理昭昭并非无人看到她。

秋瑟瑟最喜随她入宫赴宴却也最怕拘束。

每每宴开不过一炷香秋瑟瑟定要寻个由头溜走撒欢。

当夜秋瑟瑟在她身后的花丛中打滚见到四位官员来回行过她身边。

那四人结伴而来看似信步闲游目光却屡屡往她身上飘神情古怪得很。

每次行过四人还要寻个角落窃窃低语。

说到兴处个个眉飞色舞。

秋瑟瑟凑过去偷听方知四人仰慕谢元嘉诗才想寻个机缘谈诗论赋却苦于无人引见。只得这般鬼鬼祟祟地靠近与窥望聊以慰藉。

四位证人入殿。

二十余年前

如今他们绯袍玉带行事端谨再也寻不见半分莽撞之态。

但是方一提及宫宴旧事。

四人眉目舒展恍惚又回到了彼此年少的永和十八年:“圣上臣等四人当日于宫

宴充任执事官

宴中丝竹声声喧闹如沸。

他们四人垂首侍立在廊下谨守职司将满殿热闹尽收眼底。

不久其中一人瞥见独坐一隅的谢元嘉低声提议道:“是谢状元我等何不去一叙?”

他们壮着胆子结伴上前。

待走得近了袖中那几篇不堪入目的拙作却似泰山压顶。

不光压得双脚竟似生了根口舌亦似被缚住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进退两难间他们只好佯装路过在谢元嘉身旁往复踱步。

他们脚尖蹭着地面步子拖得极慢。

每走一趟便悄悄偏过脸借眼角余光偷觑一眼这位才华盖世的状元。

“臣等敢以性命为谢元嘉作证: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宫宴他不曾离席半步亦未饮酒!”

话音未落有官员问道:“既事起宫宴诸公当年为何不证?”

四人异口同声:“无人找过我们!”

他们只知谢元嘉因秽乱宫闱被赐死却无人知晓这罪名背后的实情。

半月前武太傅的儿媳辜霜英找到他们四人的夫人道出当年的尘封旧事。

他们才终于知晓谢元嘉竟是蒙冤而死。

一介微末臣子席间更是寸步未移。

何以穿重重宫门闯后宫禁地?又怎能以此要挟三番五次欺辱宫妃甚至珠胎暗结?

谢元嘉案的第二位人证是贤太妃。

她一身素衣入殿脚步虚浮茫然的目光扫过伯父铁青的脸忽地勾唇一笑:“当年我指使许须曼去申美人处。起初不过想借刀**除掉几个碍眼的妃嫔。听闻先帝厌弃谢元嘉后我便与陆太师合计替先帝拔了这根心头刺。”

她有申美人的把柄。

申家获罪抄家后申美人兄长的次子侥幸逃过一劫。

永和十八年秋此子托人捎信入宫。申美人怜惜侄子孤苦无依时常遣心腹内侍携银钱出宫暗中接济。

对于申美人的一举一动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深宫中的一些事她不便出手申美人做起来却易如反掌。

毕竟无人会在意一个失宠的可怜美人。

变故起于永和十九年春夜。

那夜她侍寝毕先帝揽她入怀指尖温柔地绕着她的青丝口中却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念着“谢元嘉”三字。

她嗔问:“圣上今夜

怎的念起这个人?”

先帝贴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朕昨日方知

“什么本事?”

“通晓阴阳能驱鬼为己用。”

得知谢元嘉的本事后先帝在一瞬之间豁然开朗。

当年恩科殿试假庄晦真俞策当众揭发科场舞弊的行径哪是什么大义灭亲?分明是恶鬼上身逼得他不得不揭发!

谢元嘉惹人厌的谢元嘉。

不仅纵恶鬼搅乱殿试坏了他筹备两年的恩科更让他在满殿士子面前狼狈跌倒至今犹闻身后讥笑。

“圣上若真见着他心烦打发去岭南烟瘴之地便是何苦为他伤了龙体。”

“恨意难消啊……爱妃。”

帘外烛影晃动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恰如心头恨意挥之不去。

她太懂他了。

一个居九重之高的天子。

既畏人言又惧青史手上不肯沾一滴血。

她利用申美人先帝利用她。

弱肉强食天之道也。

那日之后她成了偃师。

以己为躯勾画眉眼在寝殿中为先帝自导自演傀儡戏。

一出又一出都是谢元嘉的故事。

他如何收**赂如何**灭口如何暗起**之心。

一出演罢再构一出。

可先帝总是摇头:“爱妃这罪名啊要大也得小。”

谋逆可辩贪渎可查。

唯一个污名查无实据不牵涉旁人又最是摧折名节:秽乱宫闱。

先帝满意了。

至于与谢元嘉有私情的人选?

先帝状似无意地提点道:“申美人还活着吗?”

天子金口玉言为这出戏定下了人选。

剩下的事只消编一出环环相扣的傀儡戏教名为“谢元嘉”的悬丝傀儡浑然不觉身在戏中。

她忙于后宫争宠分身乏术索性找到叔父陆方进。

本以为以叔父明哲保身的性子必推辞再三。

岂料他一闻此事竟一口应下。

贤太妃道尽前因陆方进沉吟片刻方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谢元嘉……”

谢元嘉仅凭一个错漏的生辰便能翻出他当年贪功**的旧事。

这等聪明人既不能为他所用则不可留于世。

他已暗中遣派**却不料先帝比他还容不下谢元嘉。天赐良机他正好作壁上观

,顺水推舟。

他遣长媳入宫,向申美人陈说申家覆灭的根由。

申美人闻得真相,自是恨意滔天,当下便应允了诬陷谢元嘉之谋,并服下假孕药丸。

半月后,任千山密信送至,言谢元嘉已起疑。

他不敢耽搁,立马携长媳入宫觐见先帝,密告申美人有孕,亲自做了这出傀儡戏的引戏人。

当这个横跨多年的旧案真相尘埃落定,群臣哗然,争相诘问:“先帝贵为天子,天下皆其所有。岂会因区区芥蒂,便要置臣子于死地?”

十八娘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那群诘问的人。

徐寄春跟在后头,以手托住那团高高挽起的双环望仙髻。

此髻虽美,却最是娇贵,步履稍急便摇摇欲散。

他不敢用力,只虚虚扶着,由她前行。

十八娘站在他们面前,仰面直视,双眸澄澈:“天子是否为人?”

群臣相顾而视,方有一人出列拱手:“天子承天命,具人形,固是凡躯。”

“凡胎入世,七情六欲与生俱来。”十八娘歪着头看他,掷地有声地问道,“先帝亦凡人,为一桩小事起了嗔痴生了怨怼,为什么不可能?”

群臣哑口无言,只能向燕平帝俯身一拜:“圣上,先帝身系社稷之重,岂可与庶民同论?”

“朕今日召众卿入殿,只为明辨是非。众卿耳闻目睹多方证词,心中可有定论?”燕平帝负手走至殿中立定,环顾一圈,一字一顿道,“谢元嘉,到底因谁而死?”

众说纷纭,各有定论。

有言贤太妃者:“先帝当夜或为无心之言,太妃却从旁怂恿。谢元嘉之死,太妃难辞其咎。”

有责陆太师者:“为掩己罪,布局**,此乃欺君之罪。”

更有甚者,直斥谢元嘉:“谢元嘉身为人臣,竟驱鬼魂大闹殿试,亦有余责。”

七月的昼日无比漫长,像一桩翻不完的陈年旧案,望不到头。

偏有几只蝉不识趣地伏在枝头,蝉噪嘶哑断续,将这漫长的一日叫得更长。

可蝉,又有何错?

时令使然,时至则鸣。

燕平帝信步走到窗前,立于光影之中。

他抬起头,任由那一线耀眼的锋芒刺入眼眸,不闪不避:“可朕听完证词,认为父皇有过。”

那出傀儡戏的偃师,一直是先帝。

贤太妃、陆方进……皆是他十指微动间,丝线牵动的傀儡。

一个帝王若起了杀心何患无人可用?

傀儡如蝉不得不鸣不得不做。

燕平帝之固执似先帝;而其勤政却不似先帝。

不知从何时起群臣不再劝他。

今日他一言为先帝定罪。

一桩前所未有之事无一人敢言更无一人能劝。

御史欲言又止满腔忠孝的谏言在喉间滚过终是俯首化作一叹。

“前朝未有成例那便由本朝开此先例。”

走出偏殿前十八娘忍不住又折返至陆方进跟前。

她尚有一个疑问未解:“你为何囚我魂魄?”

陆方进抬眼望向殿外的朗朗乾坤。

天光太盛他眯了眯眼:“多年前有相士为老夫批命言我命中当有三子一女位极人臣。但此间种种终有一日会尽毁在一个‘鬼’字之上。”

当四子出生当他真的位极人臣。

相士之言如疯长的蔓草日夜滋长于心如影随形。

他怕谶语成真自此畏一切与“鬼”字相关之物。

谢元嘉通晓阴阳且将化鬼。

他怕极了。

他曾坠于象山摔得粉身碎骨无法承受从云端坠落的下场。

于是他找到文抱朴许以重利购得一法名曰封魂阵。

封魂阵封魂囚魄。

阵成则肉身不得脱魂魄不得出。

可惜他还是输给了一个鬼。

不对

天光最盛处侯方回竟在。

照旧是那副万事在握的自负模样照旧是那副见人便迎上来的热心做派。

“懦夫。”

侯方回骂道。

陆方进随金吾卫离开之际十八娘唤住他:“侯方回那日原想告诉你。若朝廷**行赏他意欲将象山诸吏具名上奏。若胜光帝不允他便入京面圣与天子辩一辩。”

“你知道的。他性子倔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对此陆方进唇角微动只回了一句话:“都过去了。”

似喟叹又似自语。

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悲喜。

十八娘目送陆方进的身影没入宫道尽头。

等回过神她摸索着握住徐寄春的手诧异道:“子安你的手上怎全是汗?”

“因为我在帮你扶发髻。”

“早知道不找蛮奴了她的手艺还不如我呢。”

“今日这珠钗似乎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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