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炉火边的老故事
冬至这天,雪下得格外认真,鹅毛似的雪花打着旋儿从天上落下来,不到半晌,小区的屋顶就积了厚厚的一层,像盖了床白棉被。我刚把窗台上的绿萝挪到暖气片旁边,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吆喝声:“小美!在家不?快下来帮忙!”是陈奶奶的声音,裹着风雪的寒气,却透着股热乎劲儿。
披上厚棉袄跑下楼,只见陈奶奶正站在单元门口的雪地里,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眉毛上沾着雪粒,像落了层白霜。“快搭把手,”她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你李爷爷从乡下捎来的白菜和萝卜,还有半只腊猪腿,沉死我了!”
布袋子果然沉得很,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凉意。我和陈奶奶一前一后往她家挪,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像在嚼脆生生的冰糖。“你李爷爷也是,非要自己扛到车站,我说让快递送,他非说‘自家种的菜,快递折腾坏了可惜’。”陈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嘴角却扬着笑,“你看这白菜,多瓷实,外面的老叶剥掉,里面的芯嫩得能掐出水。”
进了屋,一股暖流立刻裹了过来。陈奶奶家的客厅里摆着个老式铸铁炉子,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通红,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李爷爷正坐在炉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铁钎子,时不时往炉子里捅两下,火星子“噼啪”溅出来,落在炉边的青砖上,很快就灭了。“回来啦?”他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小美来了,快坐快坐,炉子边暖和。”
我刚在炉边的木凳上坐下,就看见炉台上放着个粗瓷大碗,里面泡着红枣和枸杞,水已经温吞吞的,散着淡淡的甜香。“刚烧的水,晾了会儿,不烫嘴。”陈奶奶给我端过碗,又转身往厨房走,“今天冬至,咱包白菜猪肉馅饺子,小美你也留下吃。”
“那我来帮忙!”我赶紧站起来,跟着陈奶奶进了厨房。厨房的案板上已经摆开了架势:白菜刚洗过,沥着水,翠绿的叶子上还沾着水珠;猪肉馅盛在搪瓷盆里,肥瘦相间,拌着姜末和葱花,散着新鲜的肉香;旁边放着盆和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鼓鼓的,透着面的清甜。
“你李爷爷种的白菜,一点农药没打,就是虫子多了点,得仔细摘。”陈奶奶拿起棵白菜,剥掉外面的老叶,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菜芯,“你看这菜帮,切了剁进馅里,又脆又甜,比外面买的强多了。”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白菜切成细丝,再剁成碎末,放进纱布里使劲攥水,“得多攥攥,不然馅里水太多,煮的时候容易破。”
我学着她的样子摘白菜,手指触到冰凉的菜叶,却不觉得冷,心里暖烘烘的。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玻璃,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嘭”地爆出个火星,李爷爷在客厅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陈奶奶的菜刀在案板上“咚咚”作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支温柔的曲子。
“小美,你知道不,这炉子还是我和你李爷爷刚结婚时买的。”陈奶奶忽然开口,手里的刀没停,“那会儿住平房,冬天全靠它取暖,又能做饭又能烤红薯,夜里睡觉前添满煤,第二天早上炉子里还留着点火星,捅一捅又着了。”
李爷爷听见了,在客厅里接话:“可不是嘛,有一年下大雪,雪把门都堵了,咱仨就在这炉子边待了三天。你妈那时候才五岁,抱着个烤红薯,吃得满脸都是黑灰,跟只小花猫似的。”
“去你的,就你记性好。”陈奶奶笑骂着,眼里却闪着光,“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你爸出差,我一个人带你妈,夜里炉子灭了,冻得我抱着她坐了半宿,天亮了才敢去叫邻居帮忙生火。”她把剁好的白菜放进肉馅里,加了盐、酱油和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拌,“现在多好,有暖气,有煤气灶,这炉子啊,成了念想了。”
我看着她搅动馅料的手,那双手布满了皱纹,指关节有些变形,却灵活得很。白菜和猪肉在她的手下渐渐融合,散发出更浓郁的香味。“留着它挺好的,”我说,“烤出来的红薯特别香。”
“可不是嘛!”李爷爷端着个铁皮簸箕走进来,里面装着几个红薯,表皮带着泥土,“刚从储藏室翻出来的,咱烤几个当零食。”他把红薯一个个埋进炉子边的煤灰里,用铁钎子扒拉着盖住,“得用余温慢慢煨,急不得,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生着呢。”
面团醒得差不多了,陈奶奶把它放在案板上,撒了点面粉,用力揉了起来。“和面得使劲,面才筋道,饺子皮不容易破。”她一边揉一边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随手用袖子擦了擦,“你李爷爷年轻的时候,一顿能吃三十个饺子,现在不行了,十个就饱了。”
“那是你包得太大!”李爷爷不服气地说,“以前你包的饺子,一口一个,现在跟小包子似的。”
“大了才实在!”陈奶奶瞪了他一眼,却笑了,“给小美多包几个,这丫头看着就能吃。”
我笑着点头,手里的活没停,把切好的姜丝放进醋碟里。阳光透过雪雾照进来,在案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白菜的清香、肉的醇香和面团的甜香混在一起,让人心里踏实得很。
饺子下锅的时候,李爷爷往炉子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腾”地窜了起来,映得他的脸红红的。“水开了点三遍凉水,饺子就熟了。”他站在灶台边,像个监工似的盯着锅里的饺子,“你奶奶总爱煮过头,说‘煮烂了才入味’,我看就是懒得多看会儿火。”
“你懂个屁!”陈奶奶把盛着饺子的盘子端上桌,白胖的饺子挤在一起,冒着热气,“烂了才说明馅和皮融在一起了,这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围坐在炉边的小桌旁,李爷爷倒了杯白酒,抿了一口,咂着嘴说:“这酒是你王大爷送的,他儿子在酒厂上班,特地带回来的原浆,够劲。”陈奶奶给我夹了个饺子,“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饺子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汤汁涌出来,带着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香,烫得我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好吃!”我含糊地说,又夹了一个。
“好吃就多吃点。”陈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你李爷爷种的白菜,甜吧?他啊,就这点能耐,种的菜比别人的甜,养的花比别人的旺,别的啥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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