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的礁石硌着船底,每一波浪涌撞来,船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咸腥的海水顺着船底的裂缝往上冒,漫过甲板上的木板,沾湿了苏清晏的裤脚。她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指尖攥得发白,视线扫过甲板上堆着的旧木板、断桅杆,最后落在了船舷内侧那块刻着细密纹路的船板上。
那是她从家传的半张船图里复刻出的榫卯结构样板,藏着她改良船身水密隔舱的核心数据,是她压箱底的东西。可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补船,两人都会被涨潮的海水卷走。
她踉跄着扑向甲板角落的斧头,斧柄上的锈迹蹭得掌心发涩。举斧的瞬间,她甚至没多看那块船板一眼,只想着拆了它,劈成木条堵裂缝,再用剩下的木料加固船身。
“你疯了?”
陆景澜的声音从船底方向传来,带着被海水泡过的沙哑。他刚用旧布塞住一处小裂缝,指节被礁石划得渗血,抬头就看见苏清晏举着斧头,对准那块他曾见过她反复摩挲的船板。
苏清晏没停,斧刃已经劈进了船板的边缘,木屑飞溅。“不拆船,我们就会被淹死!”她的声音里带着急出来的颤音,斧刃又往下压了几分,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陆景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船底爬上来,海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糊住了他的眼。他扑过去,一把攥住苏清晏举斧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知道这船板里藏着什么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苏清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斧头差点脱手。她挣扎着,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海水的凉意混着她的急怒,让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当然知道!可现在它能救我们的命!”
两人僵持着,斧刃还嵌在船板里,船身又被浪涌撞了一下,吱呀声更响了。陆景澜的视线扫过那块船板上的纹路,突然想起前几日夜里,他曾看见苏清晏就着月光,用炭笔在纸上描这些纹路,描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刻什么不能忘的东西。
他的力道松了一瞬,苏清晏趁机往回夺斧,两人的动作都乱了,斧头“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滑出去半尺,斧刃沾着海水,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又一波浪涌拍来,船身猛地一歪,那块被劈了一半的船板顺着倾斜的甲板往船舷外滑,眼看就要掉进海里。
苏清晏瞳孔骤缩,扑过去抓,指尖刚碰到船板的边缘,就被陆景澜从身后拽住了胳膊。他拽得极紧,把她整个人拉得往后倒,两人一起摔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船板“扑通”一声落进海里,瞬间被浪头卷得没了踪影。
海水漫进苏清晏的眼睛,又咸又涩。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似的急:“你为什么拦我?!”
陆景澜没松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她的脸,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上面的纹路,是你改良水密隔舱的法子,对不对?”
苏清晏的动作顿住了。
“前几日我起夜,看见你在舱里描这些纹路,”陆景澜的视线扫过船板落水的方向,“你说过,这是能让咱们的船比西洋船更稳的东西,是你……攒了十几年的东西。”
浪涌一波接一波,船身的吱呀声里,混着远处西洋商船的鸣笛声,还有浅滩上礁石被海水冲刷的哗哗声。苏清晏盯着他,突然发现他的袖口沾着船板上的木屑,和她掌心的锈迹混在一起,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印子。
她的指尖还沾着海水,凉得刺骨。
海水呛进喉咙的咸涩还没散,苏清晏撑着甲板要爬起来,指节磕在一块凸起的木头上,疼得她抽了口气。她盯着那片被浪卷走的船板,胸口像被什么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那东西没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没了。”
陆景澜扶着湿滑的船舷站起来,海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甲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他没看她,只盯着船板消失的方向,浪头翻涌,那片木色早没了踪影。
“现在拆船也没用了?”他问,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沉得像海水的疲惫。
苏清晏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之前的争执。她撑着甲板坐直,后背抵着船舷,浪涌撞得船身晃了晃,她的肩膀撞在木头上,疼得闷哼一声。
“不拆船,下一波浪就能把这船拍散。”她的视线扫过船身的裂缝,海水正顺着缝隙往舱里灌,“到时候我们连块浮木都抓不住。”
陆景澜的视线从海面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颊被海水泡得发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里的急怒还没散,混着点藏不住的慌。他弯腰捡起那把掉在甲板上的斧头,斧刃的冷光映着他的脸,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现在怎么办?”他把斧头递过去,动作里没有半分妥协,只有不容拒绝的决断。
苏清晏看着那把斧头,又看了看他。她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是同意拆船,是要她拿主意,拿一个既能保住他们,又能保住那点不能丢的东西的主意。
浪涌又来,船身的吱呀声更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苏清晏的视线扫过船边的浅滩,礁石林立,有的露出水面,有的藏在水下,被海水冲得发亮。她突然想起什么,撑着甲板站起来,脚步踉跄着走到船舷边,盯着不远处的海面。
那里飘着个浮标,用旧木板做的,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江”字。
她之前觉得眼熟,现在再看,后背突然冒起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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