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开了一夜。

钟则安坐在地上,背抵着床沿,手里摊着那本《勿用卷》。书页停在最后一页。七个字,像七根极细极细的针,一下一下地刺进她眼里。

“焚文续命。可救兽。”

下面两行批注更小,墨迹淡得几乎要散进纸里。她凑近看,看了很久,才看清那两行字:“施术者,数锁所积,尽数成灰。内伤久积,不可再愈。慎之。”

她轻轻合上书。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文澜街像泡在一碗极淡的米汤里。楼下,小黄躺在软垫上,精卫和音还在守着。杨戬没动。他跪在那儿,从回来到现在,一直没动。

钟则安站起来。她的腿有些麻。她没开灯。她走到桌前,把裁衡拿起来,又放下。她不需要裁衡。那本《勿用卷》里写得清楚,焚文续命,烧的是人身上的法。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把这七个字放在最后一页。那不是给神看的。是给她这样的、会一根筋走到黑的后人看的。

她下了楼。

一楼大厅很静。赵公明和年站在门边。钟馗坐在楼梯口,低着头,像在擦剑,又像只是擦。音和精卫坐在小黄身边。小黑趴在旁边,后腿还包着纱布,可它死活不肯离小黄远一点。它看见钟则安下楼,耳朵动了一下。

杨戬没抬头。他跪在小黄面前,像一尊被雨淋透的旧像。他身上的金甲已经碎得不像样。几片还挂在他肩头,随着呼吸极轻地响。他一只手放在小黄头上。那只手很大。现在看起来,轻得连一条狗的头都不敢压。

“还能等多久?”钟则安问。

精卫抬头,眼睛通红:“半个时辰。也许更短。它的神气快散了。海气只能暖着,暖不住了。”

钟则安走到杨戬身边。她没看他,只看着小黄。小黄闭着眼。它的呼吸已经浅到几乎看不见。只有鼻尖极轻极轻地动一下,像在证明自己还没走。

“你信不信我?”钟则安问。

杨戬没说话。

“你不信,我也要试。”钟则安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等它醒了,你别再下死手。今晚这五条命,已经够你背一辈子了。你要还。就从它开始还。”

杨戬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骇人。像有雷在里面一直烧。他看着钟则安,像在判断她到底有几成把握。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从地底挤出来:“你救它。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记着。”钟则安说。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小黄的心口。那里还有一丝极弱极弱的跳动,像一只快停的旧表。她闭上眼睛。

《勿用卷》上说,焚文续命,先断己脉,再以血引。她没犹豫。她用裁衡在左手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不是滴。是流。银纹像被血唤醒,从她手腕、小臂、肩头,一寸寸浮起来。它们在发亮。亮到极致,就开始剥落。像无数条银蛇,从她骨头上被硬生生蜕下来。

疼。

钟则安的牙关猛地咬紧。那疼不是从皮肤来的。是从经脉最深处。像有人拿一把极细极细的刀,沿着她的骨头一路刮。她没叫。她跪在小黄旁边,把血顺着手心,一点一点抹在小黄的伤口上。

“赵公明,把门关紧。”她的声音发颤,但极稳,“谁都别进来。”

赵公明站在门边,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拉上了。

银纹从她身上继续脱落。一片,两片,像被风吹散的鳞。它们落在小黄身上,没散。它们像活物一样,顺着小黄的伤口往里钻。血也流进去。小黄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把它往上托了一把。

音已经哭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精卫闭上眼,把脸埋进小黄的后颈里。她们都看见了。那是一种“换”。钟则安在把自己好不容易攒回来的东西,全都换给这只小狗。

钟则安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额头、鼻尖、嘴唇,全渗出血珠。那不是汗。是血。她身体里的力气正在被抽空,像一只被倒置的杯子。可她没停。她把手从小黄的心口移开,按住小黄断掉的后腿。她低声说:“你听。杨戬在等你。你睡够了,就起来。听见了没有?”

小黄没动。

钟则安再次把血抹在它腿上。血已经流得慢了。她觉得自己像在一场大雪里,一点一点往下陷。她想起赵公明给她的铜钱“路自己走”,想起东海那晚,想起自己说过“我还能再练”。现在,她真的要重新练了。

“起来。”她又说。

小黄的后腿动了一下。极轻,极细微。像一根被风拨过的草。接着,它的呼吸突然变重了。不是断气。是吸气。一口,两口。它的胸口开始起伏,比刚才有力。伤口在收。那些皮肉,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一寸一寸往中间合。断掉的腿发出“咔”的一声极轻的响。在静极了的房间里,那声音像惊雷。

小黑猛地抬起头。它盯着小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它像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回来。

杨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不敢动。他几乎不敢呼吸。他跪在那儿,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金身。他看见小黄的前爪抽了一下。再一下。然后是尾巴。很慢,很轻,却真真切切地,抬了起来。

钟则安的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赵公明箭一样冲过来,一把扶住她。钟则安的脸已经白到透明,像随时会碎。可她没闭眼。她看着小黄,像在确认,自己赌赢了。

小黄睁开眼了。

它没有马上动。它只是睁开眼睛,极慢极慢地,朝杨戬看过去。那眼神像穿过了一千年的风,落在它想了一辈子的人身上。

“我听见了。”小黄说。它的声音还是很轻,但稳。不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的。

杨戬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小黄的额头上。这个神,从昆仑一路杀到文澜街,没掉过一滴泪。现在,他的肩膀在抖。金甲的碎片“咔”地响着,像有什么极硬极硬的东西,终于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活了。”精卫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活了……”

钟则安靠在赵公明怀里,动了动嘴唇。她想说话,可一张口,血就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听见小黄在叫她的名字。她想应,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她用了禁术。”峦不知何时从门外进来。他看了一眼钟则安,声音极沉,“九锁还她的,全散了。不只散了。内伤也留下了。以后想恢复到全盛,难。除非门再醒得狠一点。可门不会醒那么快。她现在,比刚继承那会儿还虚。”

“别说了。”赵公明低声说。他抱起钟则安,朝楼上走。钟则安靠在他胸前,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没听见杨戬站起来。没听见杨戬说“我欠你”。她只听见后院里,天快亮时,有鸟叫了一声。极脆。

......

钟则安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赵公明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厚毯子。左手被重新包过。床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还有一枚铜钱。铜钱是新补的那枚,钱纹已经被血洗过,亮得发红。

她偏过头。杨戬坐在门外。门没关。他背对着她,像已经坐了很久。小黄趴在他脚边。小黑也趴在他脚边。两条狗都在。

“你醒了。”杨戬说。他没回头。

“你没走。”钟则安说。

“我走不了。”杨戬说。他低下头,看着小黄。小黄正抬着脑袋,冲他极轻地晃尾巴。那尾巴沾着土,沾着血,可摇得极稳,像一面极小极小的旗。

“我欠你的。”杨戬说,“这一条命,还不清。”

“不用还。”钟则安说。她撑着坐起来,看向门外。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红得像谁把一整桶朱砂泼在了天上。她继续说,“去把那些还活着的小东西,护住。别再让谁用烟头烫它们,用铁管打它们。这就是还。”

杨戬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小黄跟着他站起来。它的后腿还不利索,可它站住了。杨戬站在门口,像一座刚刚从旧伤里直起腰的山。

“我签。”他说。

钟则安看着他。杨戬也看着她。霞光落进来,把他们两个都染成了一种很深的、很暖的红。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空白协议,轻轻放在了床边。

......

接下来的三天,钟则安没出过房间。

赵公明把她的门守得很紧。每天三顿饭,药,换洗的纱布,全由他亲自送。霉神每次想进来,都被赵公明一个眼神堵回去。赵公明只说:“让她睡。她现在最缺的就是睡。”可钟则安自己知道,她睡得并不好。一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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