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珠取了铜镜来,举在她面前。

“娘娘您看,好看吗?”

时徽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的珠翠,金灿灿,亮闪闪,富贵逼人,那根白玉簪子藏在其中,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再也寻不见。她找了很久,才在那片金碧辉煌里看见一点点素净的白,怯怯的,像一个人的心意,被这满宫的繁华压着,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想象他打开箱子时的样子,合规矩,合身份,唯独不合他的心。

时徽予看着镜中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簪子,忽然觉得,他们今生的情缘大约就是这样,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藏在这满目的繁华里。以为它不在,可它偏偏在,以为它在,可伸出手,却什么也摸不着。

“娘娘?”

引珠见她不说话,有些不安:

“是不是不喜欢?奴婢瞧着挺好的,虽然素净些,可玉质是顶好的。”

“喜欢。”

时徽予打断她:

“收起来吧。”

引珠愣了一下。

“不簪了?”

“不簪了。”

时徽予将簪子从发间取下,放回那只紫檀木的匣子里。

“太素了,压不住这满头的钗环,改日换个素净些的衣裳再簪。”

引珠应了,没有再问。时徽予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妆台那只紫檀木的小匣子,很久,她才慢慢低下头去。

“可这花还有一个寓意。”

她自言自语:

“永世同心,祈求圆满。”

声音太轻,落入风里,立即便被吹散了。

窗外,秋风又起了,吹得满院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气。

日子在紧绷中滑向年关。

腊月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宫墙,卷起细碎的雪粒,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轻响。宫中各处开始悬挂红灯,张贴桃符,御膳房也飘出熬制腊八粥的甜香,一切似乎都笼罩在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里。

宫人们将内务府呈上的除夕宴礼单、器物图样、菜单等一应事宜送到坤宁宫,请皇后最终核定,那些熟悉的流程与物品,猝不及防地勾起了她尘封的回忆。

前世,她刚成为皇后不久,也是在这样的时节,第一次以六宫之主的身份筹备新年庆典。那时她不过十八岁,虽早前做了两年的太子妃,却因解游的“宠爱”,并未真正经历过如此庞大繁重的宫廷庶务,骤然接手,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她记得自己那时眼睛熬得通红,身边的女官虽尽心辅佐,可许多关节仍需她亲自决断。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空旷的坤宁宫正殿,对着跳跃的烛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惶恐。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前世自己成为皇后的第一个除夕。

按照祖制,帝后需在宫中主持盛大的除夕宴席,与宗亲重臣共贺新年,子时还需前往太庙祭祖,无法离宫,那是自她出嫁后第一次无法与父亲围炉守岁。

宴席散去,她回到坤宁宫,想到此刻相府中,父亲或许正对着她空出的席位暗自神伤,积压多日的疲惫与思念,终于如山洪般爆发。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蜷缩在寝殿冰凉的角落里无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华贵的凤袍衣袖,她哭得浑身颤抖,全然没有了白日里母仪天下的模样。就在她哭得几乎要窒息时,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熟悉的香气瞬间将她包围。

解游不知何时来的,只是紧紧抱着那时的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前襟。他的手掌一下下拍抚着她的背脊,许久,她的哭声渐渐止息,他才低声开口,问她可是想家了。

看着她在他怀中点头,解游轻叹一声,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是皇后,是朕的妻子,这皇宫便是你的家,朕便是你的家人。日后,朕会一直陪着你,无论除夕,还是每一个日夜。”

他抱着她,在冰冷的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她情绪彻底平复,他便亲自打来温水,为她净面,又让人送来温热的羹汤看着她喝下。那一夜他没有离开,只是拥着她,低声给她讲自己幼时在宫中的趣事,直到她在怀中沉沉睡去。

就是从那一夜起,她真真切切地、毫无保留地爱上了这个在她最脆弱时,给予她温暖与依靠的男人。她相信了他的承诺,相信了这深宫之中,至少还有他是她的归处,是她的依靠。

那之后,她更加顺从他,为他打理后宫,分忧解难,甚至因为信任他,而放松了对朝堂风向的警惕,无形中成了他稳住时家、麻痹父亲的棋子,最终间接导致了父亲的惨死。

回忆至此,时徽予猛地从凤座上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与悔恨。

愧疚狠狠凌迟着她的心,父亲那般疼她爱她,却因她的愚蠢,最终落得那般下场。她恨解游,恨他的虚伪,恨他的算计,恨他毁了她的一切。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引珠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是这礼单有何不妥?”

时徽予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指尖紧紧掐着那卷礼单,几乎要将纸张捏碎。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与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抬手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无妨。”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有些感伤罢了。”

她展开被捏皱的礼单,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条目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引珠。”

她开口:

“传苏尚宫来,还有,去御药房请陆院判来一趟,就说本宫近日夜间睡得不安稳,请他开个安神的方子。”

她需要更详尽地了解今年除夕宫宴的全部细节,看看是否能从中找到解游时不时在乾元宫外出后的线索,或其他可乘之机。她也需要从陆子卿那里,再了解一些宫中药材用度,或许,医药中也藏有玄机。

春节,万家团圆,而她早已碎裂在前世的血泊之中,这个除夕,她不会再有软弱的眼泪,只会有更加周密的谋划。

许是因为这是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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