墁德勒老宅的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张姿宁进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脱,她径直穿过客厅朝楼梯走去。

阿音从沙发上弹起来,捧着一杯热可可,后面追了两步:“大小姐,你见到那个人了没有?”

“别烦她。”

程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有力。

阿音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程木跟在后面。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识趣地没再开口。

张姿宁已经上了二楼,推开卧室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水声很快从浴室方向传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阿音窝在沙发里,扫了一圈,最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

秦蔓把防水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沙发上,端起佣人刚泡的热茶抿了一口。张瑞景站在窗边,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院子里。

程木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边上,手臂环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张明承跟进来的时候浑身湿得最透,他弯腰在玄关用力跺了跺靴子,把水甩干净,然后大步走到客厅。他见一群人沉默着,他也不打算说话,转身上楼去洗澡。

楼上传来房门开关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张姿宁从楼梯上走下来。张明承也洗完澡跟在她后面下来。她走到客厅里,扫了一圈所有人,然后走到沙发对面那把单人椅上坐下。

“开会。”她说。

张姿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上。

她看向秦蔓和张瑞景,咬字清晰:“张明宗就是白衬衫的现任领头人。他十七岁接手,到今天,操盘了将近十年。他是那套信箱系统的设计者和维护者。他的人把颂帕截走了,现在下落不明。”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今晚把那批货已经清完了,旧的中层全部撤换,新的线人已经接上去了。”张姿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小腹前,“那套信箱系统还在继续跑,张明宗就算明天死了,系统还能再跑几轮。”

秦蔓抬起眼看向张姿宁:“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垂眸沉思片刻,转而道:“张明宗彻底离开主宅。他不会回那个池塘边的院子了。”

秦蔓靠着沙发,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听她继续说下去。

“他在密支纳露了脸,就等于把牌从暗处翻到了明处。”张姿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但他不会退得太远。他需要随时看到我的动静,知道我下一步往哪走。”

张明承站在沙发扶手旁,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你真的狠得下心?”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偏头看了他一眼。张明承的表情也不大好看,仿佛是在问一件他自己也拿不准的事。

只有程木听了这话,抬眼盯着张姿宁。他眉头皱得紧,想从张姿宁那听见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有人都知道,张明宗是陪着张姿宁长大的那一个人。小时候她霸占他的床睡觉,他陪她玩捉迷藏。她成年后,他用那块天空蓝玻璃种的料子,为她打了一支翡翠簪子,而她也在曼谷特地为他求了根红绳。两个人早就超出正常堂兄妹的亲密,更何况两个人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张明承虽然看不惯他妹妹,可他比谁都清楚,张姿宁对张明宗,是真的有过毫无防备的信任。

张姿宁听见这句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要杀我,我为什么要手软?”

张明承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张姿宁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扫过客厅里的人:“今晚之后,张明宗的身份、习惯、接触过的人,都会被他亲手清干净。这是他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清干净’?”张瑞景开口了。他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偏过头看向张姿宁。

“因为他是张明宗。”张姿宁说,“他做事不留尾巴。他在张家藏了十几年,连大伯都没查到他头上,靠的就是‘每一次换人,都把旧的那批彻底抹掉’。他现在自己退到幕后,一定会做得比之前更干净。”

程木靠在门框上,从她开口到现在没有出过声。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侧脸上。此刻他终于开口,可言语间流露的情绪,显然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他上车前说的是‘下一次见面’,他已经确定你们还会再见。他一定给你留了漏洞。他要你找他。”

秦蔓放下杯子,看着张姿宁:“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他。”她顿了一下,“你要做的是让他主动来找你。”

客厅里的空气沉了一瞬。

张姿宁抬眼看向秦蔓,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淡:“那得让他觉得,来找我比藏起来更有价值。”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客厅那扇朝北的窗前,推开一道缝,湿润的凉风裹着雨的气味涌进来,让她更加清醒。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帮她挽髻,把那根雕着茉莉的翡翠簪子插进她发间时的画面,那时候他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温柔。她清楚那根天空蓝翡翠簪子的价值,那块天空蓝玻璃种是张瑞恩送他的成年礼,稀有程度极高。

她以为他是真心实意,为此天天戴着那根簪子,直到去曼谷读书后才把那根簪子收起来。

现在她知道了。那根簪子和他的真心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只是为换取她无条件的信任。

但她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张姿宁了。

张姿宁转身只说了一句话,“我要走。离开理甸回曼谷。”

张明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拧起眉头,满脸写着“你疯了吧”,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张姿宁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张姿宁继续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当初我以考试为借口,退回到曼谷。可在曼谷考完试那天,我在车流里发现了白衬衫的影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张明宗一直在让人盯着我。这次我会对外说我去曼谷继续读书,不再管张家的事。矿区那条线我不会再碰一个人。”

秦蔓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她。

张姿宁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程木身上。

“张明宗了解我。”她说,“我越是往暗道里钻,他越有兴致跟我打。我的作风他全都摸透了。可如果我忽然不打了呢?如果我连张家的权都不要了,他反而会觉得,这不合我的性子。”

“就像上次我退回曼谷一样。他会出来看,会确定我的状态。然后留一点线索,勾起我的兴趣,让我继续回来玩这个游戏。”她说得很慢,咬字也很清晰。

程木站直身子,往前走几步,问她:“你赌他亲自来看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只有这样,才能引蛇出洞。”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在这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我会找大伯牵线。我亲自和军方的人谈。”

有军方关系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她年龄小,的确还没有自己的军方网,但不代表从现在开始没有。

张姿宁抬眼看向秦蔓和张瑞景:“我和张明宗的这件事,爸妈你们也不准插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秦蔓把茶杯搁在桌上。她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以往在看不清对手的情况下,秦蔓总是以军师的形象在她身边点拨,她会觉得有人在兜底,自然放不开手脚。如今知道是谁后,那就是一场心理博弈,比的就是谁更了解谁。

而在座的人,没有人比张姿宁更了解张明宗。

秦蔓的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冷静和锐利:“既然你要和军方谈,手里得有筹码。单凭你那两个白衬衫的口供,和系统后台还不够,我这里有一份资料,放我这也是白搭,你拿去用。”

张瑞景从窗边转过身来,“我这里也有。我和你妈这些年查到的东西,够你和军方谈了。”

“我也有。”

张姿宁闻声看向程木。

“程叁留给我的遗物,我还留着。这些年我也查到不少,我手里的名单,现在全给你。”

张姿宁一时间怔在原地。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秦蔓靠着沙发,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松弛,可那双眼睛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把整条命押在她身上的决然。

张瑞景站在窗边,双手还背在身后。他知道这份资料递出去之后,他自己在密支纳那几年的布局就全交到她手里了。

张明承站在沙发扶手旁。他看过来的那一眼里带着他少有的认真,像是在说:你要打,那就打。别输。

阿音窝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张姿宁站在客厅中央,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从来不擅长应对这种东西。

小时候秦蔓教她不能在人前示弱,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什么弱点。所以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嚣张,她以为只要笑得够张扬,就没有人看得出她其实也会害怕、也会动摇、也会在某一个瞬间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堵住胸口。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面对的是她母亲、父亲、哥哥、还有程木。这四个人的底牌全摊在桌面上了,她把所有筹码捧到她面前,让她去跟军方谈。

她在张家活了二十一年,见惯了各房之间的明争暗斗。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只能靠自己洗出一张牌桌。她确实做到了,靠自己的眼睛和手段铺出了矿区那些线。

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真正的底牌是站在她面前的这群人。

“好。”她站起身来,“我明天去见大伯。”

张瑞景从窗边走了几步,立在秦蔓身侧,问了一句:“你真的打算在曼谷等他?”

“嗯。”她说。

“曼谷那边不好动手,你确定?”张瑞景问。

“确定。我只留在理甸境内,他根本不会信。况且我在曼谷两年,也有自己的人手。”

“我住的公寓附近有一家茶室。我每次回曼谷都会去那儿坐一坐。那间茶室是我在曼谷的产业,我的人会在那边埋伏。以前我经常给他发消息说过这茶室。他知道那个位置。”

她顿了一下。

“我这次,直接换牌桌,我不跟他在密支纳打。密支纳是他的地盘,我一直都在他的牌桌上走。曼谷那片区域是我的地盘,他只要来,就走不了。”

张姿宁话音刚落,抬头看向张明承。

“哥。”她忽然喊了一声。

张明承愣了一下,显然没习惯她这么叫他,“……干嘛?”

“明天早上你回密支纳,把你手里那条旧运输线全部清出来。张明宗把旧的线人撤干净了,新人全替上了,你就帮我盯着那些新面孔就好了。”

张明承“啧”了一声,像是在嫌她使唤人使唤得太顺手,但最终还是点了头,“行。我就盯着。”

她听后,目光扫过程木。他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心情不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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