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再来知香院时，小栗正在院子里画一只猫。
他把纸放在膝上，画得十分认真。先画了两只耳朵，又画一个圆圆的身子，接着添上四条长腿。
那四条腿长得像竹竿。
他停笔看了一会儿，拿手指比了比灰猫的腿，又比了比纸上的腿。
“灰猫的腿没有这么长。”他说。
翠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答：“纸上的猫也没有这么长。”
小栗拿布角把炭画的腿轻轻抹淡一些。
擦完，猫的身子也跟着淡了。
“现在呢？”
“现在牠像一团刚晒过的灰。”
“那正好。”小栗说，“牠叫灰猫。”
他把纸翻过来，决定从另一面重画。
廊外传来车马声时，灰猫正趴在竹匾旁晒太阳。它听见声音，耳朵动了一下，身子没动。
小栗把那张还没重画的纸翻回正面，朝上放在地上，跑到门边。
他跑得很快，到了门边又忽然停住，转过身，慢慢走回来。
“怎么不去迎？”翠微问。
“我怕我太快，显得他来了很重要。”
“他本来就是来看灰猫的。”
小栗想了想，点头：“那灰猫很重要。”
他重新跑到门边。
皇孙跨过门槛时，小栗正好站得笔直。他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脸上沾了一点黑。
“你又来了。”他说。
少年朝他点头：“我说过还会来。”
“你记得。”
“记得。”
小栗打量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身后：“小毯子带来了吗？”
“带来了。”少年说，“但我还没问牠。”
“很好。”小栗说，“你已经学会先问。”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这件事足以记在知香院的院规里。
念儿从廊下走来，向皇孙行礼。少年回了礼，又看向竹匾旁的灰猫。
灰猫睁开一只眼，看看他，又把眼睛闭上。
小栗立刻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十一次。”
他说得很响。
灰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小点声。”念儿提醒。
小栗把声音压低：“第二十一次。”
少年看向他：“你还记着？”
“从前那些次数都记在我这张纸上，今天是我记的第二十一次，想忘也不容易。”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边被摸得发软，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二十行字，有些墨已经晕开了。
少年接过来看。
“这是比赛记录？”
“是。”
“第一回是谁赢？”
“没有分出来。”
“第二回呢？”
“也没有。”
“那第三回？”
“还是没有。”
少年往下看了几行，抬起头：“前二十次，没有一次分出胜负？”
小栗点头。
“这样算来，我们赢了二十次平局。”
“一场比赛只能有一个平局。”少年说。
“那你想想，二十场比赛，有几个平局？”
少年低头看纸，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建议皇孙殿下不要与小栗讨论算术。小栗已经把二十次平局记成二十次胜利。”
“我听见了。”她在心里答。
“本宝只是在提醒您，这张记录纸的公平性，已经离开了知香院。”
小栗把纸从少年手里拿回来，郑重收进袖子。
“前二十次是以前的事。今日重新比。”
少年说：“比什么？”
小栗瞄了一眼灰猫。
“比谁能安静等灰猫自己看过来，不比先后。”
念儿立刻说：“不能喊牠，不能拿吃的引牠，也不能碰牠。”
“我知道。”小栗说。
“也不能拿纸在牠眼前晃。”
“嗯。”
“不能故意挡住牠的路。”
“嗯。”
“不能让牠走不了。”
小栗抬起脸：“我真的知道。”
翠微说：“掌院还没说完。”
“我听得出来。”小栗说，“她还会说不能把灰猫抱来当评判。”
念儿停了一下：“这句我本来没想说。”
“那我替你省下了。”
翠微看了一眼小栗：“掌院也可以省下下一句。”
念儿没有接话，转身去取了两只小凳子。
“比赛要有规矩，”她说，“你们各坐一边，谁也不靠近灰猫。灰猫若看了谁，不算牠选了谁，只算牠看了一眼。牠若走开，只能坐在原处等，不能追、不能拦。牠不再回头，今天就到这里。”
少年点头：“好。”
小栗也点头：“好。”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要是牠看了第三个人呢？”
“那第三个人不用参赛。”念儿说。
“那要是牠看了翠微呢？”
“翠微不参赛。”
“那要是牠看了姐姐？”
念儿朝她笑了一下：“姐姐也不参赛。”
小栗看向她，脸上浮出一点遗憾。
“这比赛的裁判真忙。”
“牠没有答应当裁判。”少年说。
小栗看了他一眼：“那你还记得昨天的事。”
“昨天不是昨天。”少年说。
“对。”小栗说，“是上一次。”
两人坐下来，一左一右，隔着一片晒暖的青砖。灰猫在竹匾旁，尾巴尖搭在后腿上，像一截忘了收回去的灰线。
她站在廊下，没有替谁出主意。
她先在心里说：“这两个孩子比赛，我的手心竟也出汗。”
小馥才说：“主人，您比念儿还紧张。”
“我没有。”
“您手心出了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天热。”
“今日有风。”
“风也能把人吹出汗。”
“本宝没有查到这条规则。”
她没有理小馥，将手藏进袖子里。
这场比赛看起来很简单。
两个孩子坐好，灰猫睡着，院子里的人各忙各的。只要等着，等灰猫抬头，事情就有了结果。
可是等待这件事，落到两个十二岁上下的孩子身上，便不再简单。
小栗的左手先动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又一根一根收拢。做到第三根时，他想起规矩，赶忙停住。
少年坐得比他直，两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小栗瞄他。
他也瞄他。
两人立刻把目光移回灰猫身上。
灰猫睡得很安稳。
念儿端来茶，放在廊下的小桌上。茶香淡淡飘出来，她喉咙微微一松，胸口也跟着松了些。那气味像雨后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带着一点清清的叶气，最先让人想起的是院墙根刚长出来的嫩草；再往后，才辨出杯里泡的是新摘的茶。
她从小桌取起自己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没出声。
小栗的鼻尖动了动。
少年也动了动鼻尖。
灰猫没有动。
她把两个孩子同时动鼻子的样子说给小馥。
小馥说：“依您说的，他们都动了鼻子，可是闻见什么，还得听他们自己说。猫更没有告诉本宝。”
“牠闻见了也不算。”她在心里说。
“本宝没有替牠计分。”
过了一会儿，小栗忍不住把背挺得更直。
少年也跟着挺直。
小栗侧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便悄悄把肩膀往后拉。少年的肩膀又跟着往后拉了一点。
两个人像院子里刚栽下的两根竹竿，谁也不肯先弯。
翠微端着一只空盘经过，停在他们中间。
“你们两个，背挺得一样直。”
“我没有看他。”小栗说。
“我也没有。”少年说。
翠微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地面。
“那你们是在看地。”
她面不改色地端着盘子走了。
小栗的嘴角动了一下。
少年也动了一下。
两人同时忍住笑。
灰猫的耳朵偏向他们这边。
小栗立刻把嘴抿紧，连鼻子都不敢皱。
少年也不笑了。
灰猫耳朵停了一息，又慢慢转回去。
小栗用眼角瞥了少年一眼，像在说：你刚才差点害我输。
少年用眼角回他，像在说：你先笑的。
她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觉得这比赛很像一张写得过分仔细的告示，谁也不敢大声读，却人人都看得懂。
片刻后，灰猫翻了个身。
小栗的眼睛亮起来。
少年也坐得更稳了。
灰猫把前爪伸直，爪尖碰到竹匾边缘。它似乎觉得这姿势不够舒服，又把下巴放回去。
两个孩子一动不动。
灰猫睁眼了。
它先看了小栗。
小栗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努力摆出一副“我并没有在等你看我”的表情。
灰猫看了他一会儿，打了个呵欠。
然后看向少年。
少年没有笑，也没有动，只把呼吸放得很轻。
灰猫又闭上眼睛。
小栗肩膀垮了一点。
“牠看了我们两个。”他低声说。
“看了你，再看我。”少年说，“不是同时。”
“比赛还没说不能先看谁。”
“那怎么算？”
小栗看向念儿。
念儿说：“只算看过。谁也没有多一分。”
“如果牠看了我比较久呢？”少年问。
“多久算久？”
少年想了想：“比看小栗多一点。”
小栗立刻转头：“你怎么知道牠看我多久？”
“我看见了。”
“你看着灰猫，怎么又能看见我？”
少年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小栗很满意地点点头：“那你看得不够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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