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一声高亢的鸡鸣,从高家的鸡舍里传来。

“高大娘子,醒醒——已经是寅时初。”

高夹钟睡眼惺忪,只觉眼皮外亮如白昼,竟比她在杜家候着公婆晨起时还要明亮几分。她睁开眼睛,瞧见屋内两侧墙壁摆着燃烧的烛架。发现这屋子是她出嫁前的闺房,才想起来她和杜善昨日已经和离,后来搬回了高家。

鹑火正上前给高夹钟更衣,高夹钟却挣脱她,再次躺了回去:“我如今也没有公婆,父母也不在府内,今天也不必请安了。”

“您怕是贵人多忘事,忘掉了高家的规矩。高相规定过,高家内眷早起晨省前,要练习一遍圣上亲编的《鹤形操》。二娘子已经在后花园等您了。”

“《鹤形操》?”高夹钟整张脸皱巴,高家确实有这个规矩。她爹作为大幽第一奸臣,十年政坛屹立不倒,自然靠的是一身谄媚。

那位“太玄广无极天仙·紫宸永寿·总掌五方天雷·元始玄境无量道帝君”的胡作非为,在他们高家自然是金科玉律。至少在外人面前,高家全家要对这位自称“下凡历劫的神仙”,展现出绝对的尊敬和崇拜。

高夹钟梳洗完毕后,披着渐行渐隐的月光前往后花园,看见高致婉身披一件绣着《道德经》全文的宽阔长袍,摆出笔直的站桩姿势。高却恙也是同样打扮,闭着双目歪歪扭扭地站桩。

鹑火也给高夹钟披上了同款《道德经》长袍,高夹钟并未摆出动作,而是侧目瞅着高致婉。她心说,今日母亲不在家,父亲又仙逝了,说不准二妹也没打算陪皇帝胡闹,她们姐弟三人今日就偷懒算了。

高致婉抬起眼皮,与高夹钟对视半晌,高夹钟微微点了两下头,高致婉自行退后了两步。高却恙不知所措,先看看高夹钟,后看看高致婉,随后收起了姿势,左手搓了搓右手取暖。

谁料,高致婉忽地展开双臂,从头到尾跳起了《鹤形操》,高却恙见二姐起跳,也紧跟在后面跳起操。

高夹钟见两位战友皆叛变,也只好模仿两人的动作,认真地比划了一遍《鹤形操》。

她身上披着的袍子轻薄而宽大,轻轻摆动四肢,初春的寒风便顺着袖子的阔口灌进去。袖底柔嫩的肌肤,被寒风激出鸡皮疙瘩,可她还要忍下寒冷继续律动。

高致婉跳完一遍《鹤形操》解下了她的单薄长袍,换上了银丝狐裘,丫鬟在旁边矮石桌,摆上了两杯热乎的茶。她抿了一口茶。

高却恙因为年纪小,被送回自己燃着银炭的暖房。

高夹钟坐在高致婉对面,也捧着茶杯暖手,又道:“二妹,既然今天爹娘不在,我们何必大冷天的早起跳这个。”

“我看《鹤形操》挺好的。若曦说过,‘练得身形似鹤形,不怕仇家勒脖颈’1。”高致婉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高夹钟摇摇头:“家里的仆人多是佣兵出身,也仅比皇宫的守备稍逊三分,还能有谁潜进来勒我们的脖颈?”

正说话间,她们姐妹的丫鬟鹑火和流火,分别端上来一碗蜂蜜炖蛋。

高夹钟瞥向碗里的炖蛋,拿勺子搅了搅,“这……寻常人家坐月子吃的。我们一个刚和离,一个待嫁,还用喝这个?”

高致婉道:“这可是自家蜂园产的,用的可是纯种的柃花。可不是东西两市黑心摊贩那种掺了白糖的。”

她舀了一瓷勺,又缓缓地将蜜倒回碗中,透亮浓稠的蜜散发着淡淡的天然花香。

看高夹钟仍未动勺,她继续道:“长姐若是想要崖蜜,咱们高家也有。只是平日里父亲要先献给圣上。如今父亲不在,我们也可以用,反正父亲也不会怪罪的。”

高致婉说完这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仿佛说给已经魂归地下的父亲听的。

“不用了。”高夹钟舀了一勺蜜,颜色比金条还明亮,滋味果然不同于杜家二房采购的劣质杂蜜。她亲爹不愧是天底下最大的奸臣!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慢了动作,总觉得碗里装的是民脂民膏。

高致婉看高夹钟面露难色,猜出她在清流杜家呆久了,被“路有冻死骨2”这等话蛊惑了。

高致婉笑道:“那些世家大族的男子,嘴上怜惜穷人‘心忧炭贱愿天寒3’,心里贪看贵女‘洗凝脂4’,做的是苛待妻子“泥他沽酒拔金钗5”,一边叫女子“慎勿将身轻许人6”,一边又“三嫌老丑换蛾眉7”。要我看,一切财富离不开剥削无产者,一切贵族都是既得利益的水蛭,与其做一坨优容养望的水蛭,不如去做表里如一的水蛭。”

高夹钟捂嘴笑道:“这也是若曦说的?”

“肯定啊。”高致婉点点头,舀了一勺蜜,看着那晶莹的丝线断掉,又缓缓融回碗里。

她继续道:“这话也就若曦敢说。她还笑称这是‘负心汉赋魅术’,专门哄骗那种矜诩自己‘高其他女子一等’,内心又认同‘男尊女卑’的少女。”

高夹钟笑得合不拢嘴,重新握住了勺子:“都什么时代了还男尊女卑?女子要抬起头顶着天,低头问人要饭的那是狗子。”

高致婉道:“狗子吃饭头朝下,尾巴翘起,接地气而不接天气,所以心智不足以与人匹敌。8”

高致婉舀了一勺蜜,润润喉咙,又眯起眼睛。见高夹钟重新进食,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说到这里,她有点想念那个异乡来的若曦,不由得叹息:“也不知道若曦和娘亲现在如何了。”

高夹钟搅动碗里粘稠的蜂蜜:“咱们娘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高致婉收敛愁绪,转而对高夹钟提醒道:“赶紧喝吧,不一定有下顿了。”

高夹钟道:“你怎么这么悲观?”

高致婉道:“我乐观呀,才好好吃饭。”

她往身前推了推碗:“好姐姐,我们得抓紧时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趁着这两天尽兴去享用。不然等父亲的死讯传来,我们要有三年清汤寡水了。”

高夹钟一愣,父死之后儿女要斩衰三年。这期间要身穿破烂麻衣,不可食荤腥不可娱乐,睡草席枕土块,营造全浸入式哀伤的环境。

至于这三年能不能真哀伤,没人能知道。

真是灭绝人性的行为!

正常人谁能沉浸在一种负面情绪里三年。要是真沉浸下去了,出来之后也得不正常了。

可家家户户都要做,一家比一家演得认真。然而三年过后,有的人不光面色红润,甚至子孙满堂,大抵守了三年送子观音?

高夹钟叹了一口气:“竟是些虚的。”

“三年可不好挺过去,得提前补好气血。”高致婉转头吩咐流火:“去三合居买点二八酱,等午后我和长姐吃点涮肉。”

*

云津道距离蓟城并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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