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然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制砖厂的河堤。

郭恩济在对面咬棒棒糖,荔枝味的,咬碎了半颗推到他嘴里。他含着那半颗糖在想一件事——没钱。那时。十七岁。市区有一块地要拆,拆迁补偿和实际地价之间差价近一倍。他想吃这口但没有本金。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早上在旧仓库清货的时候,郭恩济蹲在角落把他的旧校服往帆布袋里塞。那件校服是后山密林里备着的。他说"这都起毛了还留着",郭恩济头也不抬地说"要你管"。那时的郭恩济已经敢用"要你管"回他了。他认命以来,郭恩济的胆子长得比他的生意还快。

天花板是白的。头顶的灯管不是制砖厂宿舍那种钨丝。输液架、心率监护仪、床头柜上一杯水和一部太薄的手机。

他没有动。眼珠从左扫到右。四肢齐全。他开始听。

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他闭上眼。把呼吸调到睡眠的深度。

"郭城务长,安总生命体征稳定。脑部CT没有出血点。医生说苏醒只是时间问题。"一个陌生的男声。

然后是一个他认识的声音。低了好几度,哑的,像砂纸刮过水泥——但骨架没变。是那个十六岁在河堤上咬棒棒糖、高一在消防通道里垫脚亲他的人。

"他醒了告诉我。不管几点。"

脚步声远去。然后是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

安居然在沉默里睁开了眼。

他听到了三个信息。第一,郭恩济还活着。第二,郭恩济现在是城务长——"郭城务长"。第三,郭恩济的声音变了——不是少年时代的清亮,是磨过之后的沉。这中间过了多少年?至少十年。也许更久。

床头柜上的手机。没有键盘。他用拇指划亮屏幕。日期:二零一九年。比他记忆里多了将近二十年。

二十年的空白。二十年的郭恩济——从那时那个"偷亲完会耳朵红"的少年变成了"郭城务长"。在这二十年里,北极星怎么起来的、郭恩济怎么从矿上走到省里的、他们一起经历了什么——全是空白。

他的第一个本能反应和十七岁时完全一样:不能让人知道。

但第二个反应不一样了。十五岁时他躲了郭恩济一个月——那天早上他醒过来,后颈一片湿热。他转头,看到了一张不该出现的脸——郭恩济单膝跪在床边,头低着。他坐起来,说了两个字:出去。那一个月他不是在躲郭恩济,是在躲自己。躲自己身体对那个人的反应。躲自己在那张脸低下去的时候心口抽紧。一个月后,是郭恩济自己跪在他面前,说"哥。你是我的意义。"他才认的命。

现在他不是十七岁了。他不知道这些年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一件事——郭恩济那时就已经把自己当成安居然的所有物。他退一步,郭恩济能跪到他面前要替他杀人。他如果跑了,让郭恩济以为他又在让他出去,郭恩济会做什么?

不只怕郭恩济痛苦。是那时他就已经想明白了——郭恩济对他的执念是一种病。不是贬义。是事实。从初一在空教室偷看他写作业开始,这个人的瞳孔里就只有他的倒影。他花了整个高一把后山布置成安全区,鱼线、易拉罐、防潮垫,就是为了让郭恩济可以在那里放心地、变态地亲他。那是他那时就认了的事——这个人有病,而他是药。

药不能跑。药跑了,病会吃人。

所以不能跑。不能显露出任何异常。不能让郭恩济知道他丢了二十年。

安居然闭上眼,把脑子里所有的线索排成一张表。

能确定的事:他活着。郭恩济活着。郭恩济当了城务长。他们在一起至少二十年。不能确定的事:北极星是什么规模。他们住在哪里。他平时怎么跟郭恩济相处——说话的语气、身体接触的频率、□□的习惯。绝对要做的事:伪装。伪装一切。用郭恩济那时就熟悉的方式。

那时他最擅长的是什么?不是解释。是直接做。把豆浆放在郭恩济桌上——不需要说"我给你带了早饭"。在后山铺防潮垫——不需要说"这是给你的"。打架回来把伤口上的血擦了再进门——不需要说"我没事"。

那就继续做。做他那时就一直在做的事。只是频率更高。力度更大。让郭恩济的注意力被身体填满,没有余力去注意他记忆的裂缝。

第四天。安居然被转到了普通病房。阿唯守在门口,不说话——小时候就不爱说话,现在还是。宋远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安居然的视线在那人身上停了两秒才认出来。

陈河。

他记忆里的陈河二十五岁,矿上带小弟吃白食被他打服的那个,脸圆、眼睛亮、走路晃。眼前这个人鬓角白了快一半,眼尾的纹像刀刻的,瘦高个还在,眼镜换成了金丝边,手上攥着一张登机牌——被汗浸透了边角。国际航班。飞回来的。

陈河看见他睁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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