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起,崔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府医来给赫连蘅把脉。
“一点点酒不伤身,郎君不必担心,”府医听从吩咐望闻问切了一番,说:“不过如今还未入夏,尚有春日湿寒,殿下能不喝还是别喝,等到秋日时倒是可以适量饮一些。”
不等赫连蘅说话,崔涟又问:“她昨夜有些梦呓,额头和背上也出了些虚汗,是否再熬些安神的药?”
府医问:“殿下可有惊醒?”
崔涟道:“这倒未曾。”
“那应当并不严重,我写个酸枣同浮小麦的方子,睡前可以煎一盏喝,”府医道:“如今是五月,还可以找一些白榴花或泽兰放在屋子里,白榴花放在窗前,不要近床,泽兰白日摆放,日落后移出内帐即可。”
“对了,也可以用甘菊、柏子仁再加少量泽兰填个香囊,夜里挂在床头或者缝在枕头里。”
她说得仔细,崔涟也一一记下,让仆从送了府医出去,顺带让人去采些泽兰和榴花。
泽兰是宁州常见的草植,榴花院子里就有,都不难找,甘菊和柏子仁可以直接去药房抓,至于香囊——
崔涟绣工一般,但当下无事,私心里也想亲自给赫连蘅做一个,召来她身边的林卷,问:“先按照府医说的做两个药囊来,今夜就挂在殿下床头,再从库房里找匹适合做香囊的布。”
林卷应是,正要领命下去,屋里传来赫连蘅的声音,说:“哥,我饿了。”
他改口道:“先让人摆早饭。”
“是。”
等赫连蘅全须全尾地坐到自己面前,崔涟总算想起昨日因她醉酒没来得及问出的事,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桌面,说:“昨天我让那个陈善荷来了一趟。”
赫连蘅口中的粥差点没咽下去,说:“你怎么想起来找他了?”
崔涟眯了眯眼,问:“你很紧张?”
“没,”她哪敢承认,说:“他应该没闯祸吧?”
陈善荷是陈清郁未出五服的族弟,今年不过二八。
人如其名,是个如出水芙蓉般的美人,性子也柔和,就是有些笨手笨脚,刚来的时候主动进书房说要给她磨墨,墨没磨两圈就碰掉了一旁的茶盏。
赫连蘅还以为是自己太吓人,笑着调侃了一句,结果就被端药进屋的崔涟看了个正着。
那时崔涟也才刚来宁州不久,舍弃了锦衣华服,金饰玉环,只身着素衣,轻挽乌发,可就算只是这样,一进屋还是令人觉得满室明艳华光,一旁的善荷看得呆愣了一瞬,被他轻轻扫了一眼后就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将碎瓷片收拾了再出去。”
他以为是哪个仆从,吩咐的十分顺口,将手中的朱漆小盘放在桌上,又对着她淡淡道:“喝药。”
她自然听从,喝药前对着陈善荷说了句:“没事,你下去吧。”
在赫连蘅的印象里,这就是二人唯一一次见面。
按理说崔涟应该对他没什么印象才对,怎么会突然找上他?
崔涟说:“你为何同陈清郁那般要好?”
赫连蘅说:“她人挺好的。”
“只是这样?”
“那哥哥觉得是怎样?”
崔涟问:“若只是交朋友,她为何给你送男人,还有,她昨日成亲,听知绥说她以死相逼才同那位姜乾君成亲,想来十分心爱,之前又为何带你去那种地方?”
明明刚来封地时才十六岁,一转头两年过去,她这个宣王殿下在封州的风评除了身弱懒散外竟还多了个好色,崔涟不相信没有这个陈清郁的功劳。
然赫连蘅并不打算和他细说自己来宁州后干的那些事,于是装傻到底,说:“王府和陈家有生意往来,陈清郁便希望善荷能留在府中,至于那时去斜月楼……真的只是好奇、好奇。”
好奇,上一回她就是用的这个说法。
崔涟初入宁州时和赫连蘅已经一年多未见,算是久别重逢,彼此还有些生疏。
不过熟悉起来也没要多久,几乎是刚认识王府的路,他就十分自然地、像小时候那样开始接管她的衣食住行,尤其是喝药一事更是全权包揽,每日雷打不动地往返两人的院子。
大概是赫连蘅封王之后二人就没见过面,所以崔涟潜意识中一直还把她当作当年在别宫中需要他照顾的小孩,也所以,在意外撞见她同友人一起迈入某个风尘之地时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震惊和愤怒,而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上前又没敢上前,心里古怪地想,原来阿蘅已经长这么大了吗?
晚间回来,她身上毫不意外地带了一身难闻的脂粉气,见崔涟没有去睡,而是坐在堂中看书,有些意外道:“哥哥在等我吗?”
“去哪了?”
“没去哪,”她自小就惯会演戏,弯唇笑笑,说:“就是和朋友在一处。”
他直截了当,道:“在一处狎伎吗?”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哥哥瞧见了?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他心中郁结,不知为何才分开一年多她怎么就学会了这些,语气也不太好,道:“你自己身体怎么样你不清楚?”
赫连蘅讪讪道:“其实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些了。”
“这是重点吗?”他的容色实在是过于明艳,生起气来则更加迫人,面无表情看着她的时候甚至美出几分让人森然的鬼气,赫连蘅不知该怎么解释,抬起指背蹭了蹭鼻尖,落在他眼里就是个逃避的意思。
“那里的人有多干净?”他的教养不允许他骂得太难听,但也做不到视而不见,道:“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但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赫连蘅觑他一眼,还是没讲话。
“说话。”
“我也没……”她解释了半句,说:“以后不去了。”
可说了这话,崔涟的脸色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沉默片刻,问:“你真碰了那些人?”
赫连蘅说:“没,也就听了两首曲子,他们长得还没哥哥好看。”
崔涟轻轻弯了弯唇角,眼神更冷了,说:“你拿那些脏男人和我比?”
唉,一年多未见,她差点忘了她哥的气性,亡羊补牢道:“自然没有,他们比哥哥差远了。”
崔涟也不知信没信,又开始盘问,说:“你来封地这一年可有人了?若有喜欢的也该带来我见见。”
“下面的官员前前后后送了一些人,拒不了的就安置在府里了,也没什么喜欢的,”赫连蘅用他的话堵回去,说:“我这身体怎么样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说到这,崔涟的脸色才隐隐好看了些,说:“食色性也,我也知晓,你现在年龄也不小了,趁着今日这个机会老实和我说,对此事到底什么想法?是不是真想收人?”
“没有,”赫连蘅否认,随口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说:“我就是有点好奇,没什么别的想法。”
好奇?崔涟听到这两个字,半眯了眼,轻应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他拿着书站起身,说:“此事先交给我,你以后别去那种地方就是。”
赫连蘅一下子没听懂,什么叫知道了,又是什么事,还想追问,他已经施施然地走了。
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毕竟谁都可能有问题,谁都可能会害她,但哥哥绝对不会。
他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安全柔软的巢穴,即使有意外横生的枝节,也永远都不会朝向她。
自那日后,崔涟开始分外关注她的行踪,生怕她又踏足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接着也开始关注府中的那些男人。
十来个人,都是她来封地后各方送来的,约莫是知晓她向来体弱,所以那些男人也个个弱柳扶风,看起来没有丝毫威胁。
可威不威胁的先另说,想要靠近赫连蘅,至少也得规矩柔顺,他看来看去,发现没一个有资格去她房里伺候,到最后进出她院中最勤的反而还是自己。
直到六个月前,府中又来了一个男人。
此人名唤卿寻,曾是斜月楼的红倌,先前蘅、陈二人去楼中时给她们弹过几次琴,后来在某日接客时被客人误伤,划破了相,自此在楼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大概是和赫连蘅相处过几日,让他觉得她心善怜弱,能帮自己,于是就趁着她某日出行时扑在了王府的马车前。
彼时天寒地冻,他身着薄衫坐在雪中,一副可怜到尘埃里的样子,赫连蘅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乌青云将他带进了府。
一开始,崔涟并不知道此人是斜月楼出来的人,某日撞见一个系着面纱的生面孔,只以为和其他人一样,扫了一眼就略过去了,并没有多注意两分。
若他不靠近赫连蘅,崔涟只会把他和后院那些人归拢在一处,不会多在意,可他来府中不过半月,就在她身边出现得越来越勤。
某日他和赫连蘅谈及此人,刚说了一句,对方就像是早有预料,提前道:“哥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他噎了回去,意味不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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