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凌平时开的那辆,是另一辆,黑色的,更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他没见过这辆车。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客厅里有人说话。是他爸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还有他哥的声音,比平时快,像是在解释什么。伊恩换鞋的时候,声音停了。

他走进客厅。

他爸站在楼梯口,外套穿好了,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哥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两个人同时看着他。

“上楼去。”他哥说。

伊恩没动。他看见他妈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在笑,断断续续的,隔几秒就冒出来一下。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闷闷的,像书本掉在地上。

“上楼。”他哥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伊恩往楼上走。走到一半,他妈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穿着睡袍,头发散着,光着脚。她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抓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灯泡烧坏之前最后那一下。她盯着走廊尽头,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但那里只有一堵墙。

她看见伊恩了。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你吃饭了吗?”

伊恩站在楼梯上,没动。他的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厨房有吃的。”她说,“我让人留的。”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抠门框,一下一下的,抠得木头屑掉下来。她的脚趾蜷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指甲没剪,有点长。

他爸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妈旁边。

“走吧。”他说。

他妈转过头,看着他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奇怪,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像是脸上的肌肉在动,但里面的东西是静止的

“去哪儿?”她问。

“医院。”他爸说。

“我为什么要去医院?”

他爸没回答。

他妈又笑了。“你又想把我关起来。”

他爸伸手去拉她。她没躲,让他拉着。她低头看着他爸的手,看了很久。那只手拉着她的手腕,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她看着那只手,好像不认识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伊恩还站在楼梯上。

她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她没说。他爸拉着她往外走。她跟着走,没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伊恩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确认他还站在那里。然后她出去了。门关上。

伊恩站在楼梯上,没动。他听见车发动的声音,听见车开走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然后安静了

他哥站在客厅里,还在看文件。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伊恩。

“吃饭。”他说。

伊恩下楼,走进餐厅。餐桌上摆着两个人的饭,盘子边上的金线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坐下,拿起叉子。他哥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吃。

没人说话。

盘子里的烤鸡切好了,一块一块的,整齐地码着。土豆泥盛在碗里,上面浇了一点肉汁。青豆还是那些青豆,绿绿的,堆在盘子边上。

伊恩吃了一块鸡肉,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吃到一半,他哥忽然开口:“不是什么大事。”

伊恩没说话。

“她以前也去过。”他哥说,“过几天就回来了。”

伊恩点头。

他哥没再说话。他们继续吃。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什么。他哥吃得很快,吃完就站起来,走了。盘子留在桌上。伊恩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把剩下的吃完。

吃完饭,伊恩把盘子端到厨房。水槽里泡着几个碗,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很凉,冲在手背上。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洗,洗完放进碗架里

他上楼,经过他妈房间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很暗,灯没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床上的被子乱着,揉成一团。梳妆台上的东西倒了一个,粉盒滚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粉撒了一点出来。那个相框还在,立在桌角,里面那张黑白照片还在,一男一女站在一棵树前面,女的笑着,男的没笑。

他走进去,把粉盒捡起来,合上盖子,放回梳妆台上。把被子拉平,枕头拍松,放回原位。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看了看那个相框,想拿起来看看,但没动。

他走回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拉开抽屉,看着那些画。没拿出来。就看着。那些画和石头和书都还在,和夏令营最后那天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条河,从灯座边蔓延过来。

他想着他妈刚才说的话。“头发理了。”她站在走廊里,光着脚,手指抠着门框。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她看见了。她看见了他的头发。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还是白的 ,依旧一个样

第二天,凌送他去学校。下车的时候,凌说:“下午我来接你。”

伊恩点头,往学校里走。

走廊里的柜子还是那些,贴满东西的,空着的。他的柜子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打开柜门,把书包放进去。旁边那个女生的柜子今天没关严,里面贴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另一个女孩搂在一起笑的。他看了一眼,关上自己的柜门。

上课的时候他听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他不知道,黑板上写什么他也没看。他盯着窗外,窗外那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掉几片。

克里斯在旁边写笔记,笔尖沙沙响。下课的时候,克里斯问他:“你没事吧?”

伊恩愣了一下。“没事。”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伊恩端着盘子坐到老位置。克里斯已经在了,正在啃一个三明治,面包渣掉了一桌。

“你今天不对劲。”克里斯说。

伊恩没说话。

“家里有事?”

伊恩想了很久。“我妈住院了。”

克里斯嚼着三明治,停了。“严重吗?”

“不知道。”

克里斯点点头,没再问。他们继续吃。吃完,克里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会没事的。”

伊恩点头。

下午的课他也没听进去。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走出教室。凌的车已经在校门口了。他上车,车开走。

“你妈昨天住院了。”凌说。

伊恩点头。

“你哥说,下周可以去看她。医院有探望日,每周一次。”

伊恩没说话。

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想去吗?”

伊恩想了很久。“想去。”他说。

凌点点头,没再问。

到家以后,伊恩上楼,走进他妈房间。被子还是他昨天拉平的,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好了。那个粉盒盖上了,放在原来的位置。相框还在桌角。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相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

晚饭的时候,他哥在。两个妹妹也在。他爸不在。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两个妹妹挨着坐,低着头吃,偶尔用嘴型说几句话。伊恩看着她们,想起昨天他妈站在走廊里的样子。

“下周三医院可以去看她。”伊恩说。

他哥看了他一眼。

“我想去。”伊恩说。

他哥把叉子放下,看着他。“凌会送你。”

伊恩点头。

“看完就回来。”他哥说。

伊恩又点头。

他哥拿起叉子,继续吃。

吃完饭,伊恩上楼,坐在书桌前。他拿出一张信纸,想了很久。

“卡尔:我妈住院了。下周三医院有探望日,我可以去看她。看完之后,我想去你那边。你周三下午有空吗?——伊恩”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午休,他站在主楼门口那个红色的邮筒前面,把信投进去。信落到底的时候,闷闷的一声。他转身就走,三分钟走回教学楼,去图书馆坐角落里,拿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三之前的那几天过得很慢。

伊恩每天上学,放学,吃饭,睡觉。他把信寄出去了,然后等回信。周二的时候,克里斯从收发室给他带了一封信。他拆开,看见卡尔歪歪扭扭的字,比上次写得还挤。

“伊恩:周三下午我有空。你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你认识路吗?从医院门口坐往西走的车,一个半小时到麦基斯波特。下车你别乱走,在车站等着,我去接你。——卡尔”

伊恩看了两遍。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想着周三的事。医院,他想着它们,想着卡尔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坐在床边,用膝盖垫着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写了很长。他写了路怎么走,写了车要坐多久,写了“你别一个人乱走”。

周三下午,凌送他去医院。探望时间一个多小时,出来之后凌会送他回家。如果他跟凌说想在镇上逛逛,凌大概不会跟进来,但车会停在门口等他。他走不远。

他不能跟凌说要去卡尔家。

他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想到一个办法。他可以去医院,探望完,跟凌说想在附近走走,让他先回去。然后自己坐公交去麦基斯波特。他查过,医院门口就有一个公交站,往西走的车,一小时一班。他可以在卡尔家待一阵,再坐车回来。到家的时候天应该还没黑。

他想着卡尔在车站等他的样子。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光还是亮的。

周三早上,伊恩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睁着眼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晨光里变成灰色,不像河了,像一团云。他起来,洗漱,换衣服。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头发。短了很多,露出耳朵,露出额头。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他哥在。两个妹妹也在。没人说话。他吃完,站起来,往外走。

“几点回来?”他哥问。

伊恩停下来。“下午。”

他哥点点头,没再问。

凌在车库里,正把一箱东西往车上搬。伊恩站在门口,等他搬完。

“凌”伊恩说,“你送我到医院就行。”

凌把箱子放好,转过身看他。

“探望完我自己回来。”伊恩说。

凌看着他,没说话。

“坐公交。”伊恩说。

凌还是没说话。他把后备箱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过了几秒,他开口:“你想去哪儿?”

伊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凌会这么问。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凌没催他。他靠在车门上,等着。

“去见一个朋友。”伊恩说。

凌点点头。他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你哥知道了会说什么?”凌问。

伊恩没说话。

凌站直了,走到伊恩面前。他比伊恩高两个头,站在那儿,影子把伊恩罩住。但他没有俯视的意思,只是站着。

“你那个朋友,”凌说,“夏令营认识的?”

伊恩点头。

“他叫什么?”

“卡尔。”

凌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认识不同的人,是好事。”

伊恩抬起头。

凌没看他。他转过头,看着车库里那面灰墙,上面有一道水渍,和伊恩房间里那条不一样,是圆的,像个月亮。

“你哥,”凌说,“不会懂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在抱怨,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然后他转回来,看着伊恩。

他没说话。凌也没说话。

伊恩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儿,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但是,”凌说,“你得告诉我几点回来。我在车站接你。”

伊恩点头。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刚亮透,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打在车窗上。伊恩看着那些光,想起夏令营的早上,他和卡尔坐在树干上,阳光也是这样,一道一道的。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栋白房子前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字。凌把车停好,转过头看他。

“一个小时。”凌说。“够吗?”

伊恩点头。他下车,往里走。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凌还坐在车里,没看他,看着前面。

有人在门口等他。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她问了伊恩的名字,看了他几秒,然后带他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门,门上都贴着号码。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走到一扇门前,女人停下来,敲了敲,推开门。

“有人来看你了。”她说。

他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扎起来了。她看着窗外,听见声音,转过头。

她看见伊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奇怪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

伊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头发,”她说,“理了。”

伊恩点头。

“好看。”她说。

伊恩没说话。她伸出手,摸他的头发。她的手还是凉的,瘦的,但今天不抖。

“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伊恩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得不正常的光,是别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来了。”

伊恩看着她。

“昨天来的。”她说,“坐了一会儿。没说话。就坐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每次来都这样。不说话,就坐着。我不知道他来干嘛。”

伊恩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叶子黄了一半。

“你那边,”她说,“树叶子黄了吗?”

“黄了。”伊恩说。

她点点头。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短。

“你小时候,”她说,“你哥带你去公园,你坐在秋千上,不肯下来。你哥说走了,你不理他。他生气了,自己走了。你还坐在那儿。”

伊恩不记得这件事。但他听着。

“后来是我去找你的。”她说,“你还在秋千上坐着,晃来晃去。天都快黑了。”

她看着窗外。

“你小时候话就少。”她说。

伊恩没说话。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像他。”

伊恩知道她说的谁。他爸。

“但你比他好。”她说,“你比他话还少。”

她说完,自己笑了。伊恩看着她笑,觉得今天她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空的,今天不是。

时间到了。那个女人来敲门,说该走了。

伊恩站起来。

他妈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但有力。

“你还会来吗?”她问。

伊恩点头。

她松开手。伊恩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

他走出去。门关上。

凌还在车里等着。伊恩上车,坐下。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房子。窗户很多,不知道哪扇是她房间。

“还去吗?”凌问。

伊恩点头。

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他把车停在路边,让伊恩下来。伊恩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车开远,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站牌是铁皮的,漆掉了大半,上面写着几行字,看不太清。他站在那儿,等着。风有点凉,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他没翻回去。路上偶尔有车经过,扬起一阵灰,然后又安静了。对面有一排矮房子,灰色的墙,窗户上挂着晾衣绳,没有人。

车来了。绿色的,旧,车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伊恩上去,投了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没什么人,前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布袋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眼睛闭着。

车开了。窗外的东西开始往后退。房子,树,电线杆,加油站,一块一块的农田,偶尔有几头牛。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座椅的靠背。那上面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一个名字,看不清了。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他想起卡尔画画的样子。在夏令营的时候,卡尔给他画画,画山,画月亮,画两个人坐在树干上。卡尔画画很快,几笔就勾出一个形状,不像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画出来的东西很好看。

车开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看见路牌上写着麦基斯波特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车停了。他站起来,下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吱呀一声,然后开走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这条街。比他想的小,比他想的老。路面上有裂缝,路边堆着落叶,没人扫。对面的房子墙皮剥落,露出一块一块的砖。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树叶烂了,又像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往街对面看。

卡尔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件旧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淡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一根电线杆旁边,手里什么也没拿。他看着伊恩,没动。

伊恩走过去。

卡尔看着他。从头发看到鞋子,又从鞋子看到头发。

“你头发理了。”卡尔说。

伊恩点头。

“太短了。”卡尔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短的笑,是那种从眼底漫上来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有光。

“走吧。”他说。他转过身,往前走。伊恩跟上去。

他们走过那家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走过那家二手家具店,门口堆着几把破椅子。走过那家小餐馆,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里面坐着几个老头,在喝咖啡。有人朝卡尔挥了挥手,卡尔也挥了挥手。

“你常来这儿?”伊恩问。

“没有。”卡尔说,“住久了就认识了。”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街。两边都是灰房子,有的门口种着花,有的门口堆着杂物。卡尔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来。

“到了。”他说。

灰色的墙,门口有一棵树,叶子掉了一半。卡尔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里不大。客厅,厨房,楼梯。沙发旧了,靠垫歪着。茶几上摆着几个杯子,还有一个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在看电视。他听见门响,转过头。

是卡尔的爸爸。他看了伊恩一眼,点了点头。

“朋友。”卡尔说。

他爸又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卡尔带着伊恩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响。楼上走廊很暗,卡尔推开一扇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对着对面那栋楼的墙。上铺的被子叠着,下铺的被子团成一团。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个乐队,伊恩不认识。

“康纳的。”卡尔指了指下铺那团被子,“我弟。不在。”

伊恩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房间。很小,比他的房间小很多。但有人在,有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电视的声音,他爸翻报纸的声音。这里不安静。

“饿不饿?”卡尔问。

伊恩愣了一下。“还行。”

“走吧,”卡尔说,“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们下楼,出门,沿着街往回走。走到那家小餐馆门口,卡尔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里面几个老头转过头来看,然后又转回去。

“这儿的东西还行。”卡尔说,“便宜。”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胖女人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点菜单。她看见卡尔,笑了一下。

“带朋友来了?”

卡尔点头。

“吃什么?”

卡尔看伊恩。伊恩不知道。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汉堡?”卡尔问。

伊恩点头。

“两个汉堡配薯条,两杯可乐。”卡尔说。

胖女人走了。伊恩看着窗外。街上没什么人,阳光照在对面的墙上,把墙皮剥落的地方照得很清楚。

“你那边,”卡尔说,“学校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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