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在黄包车上的眼泪还没干透,沈毅行已经在红房子西餐厅的门口跟林曼丽撕扯了整整十分钟。

“放手!别逼我抽你!”沈毅行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一根一根掰开林曼丽扣在他袖口上的手指,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再胡闹,我让陈铭把你送回北平。”

“你送!你送!”林曼丽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头顶那根白色的羽毛歪到一边,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出几道沟壑,像干裂的河床,“你把我送回北平,我就告诉我爹,你在申城跟那个狐狸精勾搭成奸,还逼我打胎!你看我爹饶不饶你!”

沈毅行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自己心里清楚。你不要脸,你爹还要脸呢!”

“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林曼丽忽然笑了,笑声尖利又空洞,像碎瓷片刮过铁皮,“沈毅行,你以为我傻?我早打听过了——你爹缺钱,缺枪,缺大总统的好脸色。娶我,是你沈家唯一的路。你倒好,给脸不要脸!”

沈毅行看着她,只觉得一阵反胃。

“说完了?说完了就松手。”

“我不松!”

“陈铭。”

陈铭从车里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他看了一眼林曼丽脸上的泪痕和沈毅行手腕上的红印,什么都没问。

“送林小姐回帅府。她喝多了。”

“我没喝多!沈毅行你敢——”

陈铭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腰微微弯着,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待贵客:“林小姐,车在那边。天晚了,我送您回去。”

林曼丽咬着牙,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手。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沈毅行,等着吧!你今天这样对我,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车门“砰”地关上,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哑的声响,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成两个红色的点。

沈毅行站在原地,摸出一根烟,点烟的手微微发抖。

火光一亮一灭,照亮了他眼底的青黑。

他想起许薇薇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连你自己都做不了主,你怎么给我安稳?”

她说得对。他确实做不了主。他连一根烟都点不稳。

***

帅府的书房里,灯光白得刺眼。

林曼丽坐在太师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被红笔圈了无数遍的婚礼方案——婚纱、场地、鲜花、乐队、宴席,每一行都有批注。

“这个婚纱,法国定制的。”她用指尖点着图片,“三天之内必须到货。我要全申城都没见过的款式。”

沈毅行靠在窗边,手里夹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三天不可能。法国到申城,走海运要一个月。”

“那就空运。”林曼丽头都没抬,“我爹说了,我结婚的排场不能小。办得寒酸了,丢的是沈林两家的脸。”她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而且你爹一直向大总统保证申城不差钱,坚持军事计政自己承担。现在,你倒缺钱了?”

沈毅行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还有这个场地。”林曼丽继续翻着方案,“远东饭店太小,换到华懋饭店。那边大厅能多摆二十桌。我爹要请南京的同僚,光这一项,二十桌还不够。”

“华懋饭店的档期排到明年了。”

“那就让别人的档期挪开。你堂堂少帅,连这点事都办不了?”

沈毅行终于转过身来,眼睛里有血丝,颧骨凸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林曼丽,你是不是觉得,你爹手里有兵,你就可以在沈家为所欲为?你这么做,不过是仗势欺人的狗!”

“你觉得我是仗着我爹的势?”林曼丽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坦荡,“沈毅行,你错了。我仗的,是你沈家自己的势。你爹为什么让你娶我?因为他想要我爹手里的兵,想要大总统手里的权。我不过是一根把你们绑在一起的绳子。”她把方案合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要是真把我惹急了,这条绳子一断,你沈家什么都捞不着。”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老挂钟还在“咔嗒咔嗒”地走着,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沈毅行没有反驳。他反驳不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在他早就认命的事情上。

“婚礼的事,你看着办吧。花多少钱,从司令部账上走。不用问我的意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毅行!”林曼丽在身后喊,“你要去哪儿?我还有话没说完——”

沈毅行没有回应,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在墙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楼梯口时,迎面碰见了春兰,正端着一碗燕窝。

看见沈毅行,春兰连忙低下头:“少帅,老太太让奴婢给林小姐送点补品……”

“送去吧。”沈毅行侧身让开。

春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少帅……老太太说,让您……别太难过了……”

沈毅行没有回答,大步下了楼。

***

当晚,西厢的争吵声几乎把屋顶掀翻了。

先是林曼丽尖利的嗓门,然后是茶杯摔碎的脆响,然后是沈毅行压抑已久的怒吼。

“你到底想怎么样?!婚也订了,场面也随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带许薇薇去西餐厅吃饭,当我是死人?!”林曼丽的声音在颤抖,“全申城都在看我的笑话,说我还没过门就守了活寡!”

“我和谁吃饭,轮不到你管!”

“轮不到我管?”她抄起桌上的胭脂盒砸了过去,磕在门框上碎了,粉末扬了一地,“沈毅行,你给我搞清楚——你就是一条被拴住的狗!你连自己的尾巴都做不了主!”

又是一阵摔东西的声响。

沈毅行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着锥子在往里面钻。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树残留的香气和江水的腥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这口气压下去。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一声尖叫——不是愤怒,是惊恐。

他猛地转过头。

林曼丽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手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身边还有一个摔碎的烟灰缸。

她的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边缘一点一点向外扩张,像一朵无声盛开的花。

沈毅行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

“叫医生!快叫医生!”

他冲过去想扶她,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别碰我!”林曼丽的声音又细又抖,“别碰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恐惧。

沈毅行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快来人!”他回头对着门口大喊,“叫救护车!立刻!”

佣人们慌乱地跑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

林曼丽蜷在地上,一只手仍然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沈毅行的袖口。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但他没有抽开。

“你怎么会倒下的?”沈毅行皱着眉头问。

“还不是怪你这个王八蛋!”林曼丽咬牙切齿,脸色像纸一样白,“就算我砸你,你也不该躲开!被我砸一下又怎么了?要是我有什么闪失,我爹饶不了你!”

***

陆军医院的急救室走廊,白墙,白灯,白的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着药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毅行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忘了弹。

陈铭站在他旁边,不说话,也不敢问。

急救室的门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看了一眼沈毅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烟蒂,斟酌着开口:“少帅,孩子保住了。但林小姐需要卧床休养,至少两周。要保持心情舒畅,不能情绪激动。”

沈毅行没说话。

“病人之前流产次数太多……子宫壁已经很薄了。这次能保住,已经算侥幸。以后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医生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沈毅行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走了两步,停下来。

“给林宗元发电报。照实说,她女儿流产次数太多,陆军医院也束手无策。问他打算怎么办。是接回北平养胎,还是留在申城。”

陈铭愣了一下:“少帅……这么说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沈毅行没有回头,“问题又不在沈家。林宗元知道我的意思。”

***

电报发出的第三天,林曼丽的哥哥林曼云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一队人来的——一百多号兵,把司令部围了个水泄不通。

卡车停在门口,车灯没熄,引擎在空转,像一群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林曼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沈毅行正站在窗前。他转过身,看见林曼云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帽檐对着他。

“林大公子……”沈毅行脸上挤出一个刻意的笑容。

林曼云并不回应这份客套,手一挥,打断了沈毅行的话。

“你沈家着实不给面子啊!我爹说了,我妹妹好好的来,现在受了伤,你们沈家得负全责。要么十天内办一场盛大婚礼,要么我爹那三个师,直接调回南京。”

沈毅行攥紧了背后的窗框。

“婚礼一直在筹备,只是十天——”

“我爹听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林曼云打断他,“听说你跟前女友藕断丝连,害得我妹妹情绪波动。她因为听说你们的奸情才动了胎气!”

沈毅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们只是吃了顿饭——”

“不管怎么回事,我妹妹都是受害方!”林曼云竖起一根手指,“十天之内,婚礼必须举行。排场要盛大,宾客要隆重。少一条——”他拖长了尾音,“那三个师,你就不用想了。”

林曼云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头:“沈少帅,我爹还说了,我家的女儿不是非要嫁给你的。你想清楚。”

门关上了。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茶汤上浮着一层油光。窗外法租界的钟楼在暮色里若隐若现,钟声沉闷地敲了十下。

十天。

只有十天了。

***

那天晚上,沈毅行没有回帅府。

他一个人坐在司令部旁边的小酒馆里,面前摆着一瓶已经空了三分之二的威士忌。

店里的灯光昏黄,几个客人散坐在角落里,没人抬头看他——或者没人敢。

他又倒了一杯,酒液在玻璃杯里晃了两圈,琥珀色的。一口闷了,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但他已经尝不出苦了。脑子里的几件事翻来覆去,像磨盘一样碾压着他——

许薇薇的凤眼,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林曼丽苍白的脸,和那滩暗红色的血迹。

林曼云伸出的手指,十天。

还有父亲那句在耳边响了无数遍的话:“枪杆子是爹,钱是娘。”

许薇薇说得对——他的世界里,没有一样是他自己做主的。

陈铭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手还攥着那只空酒杯,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

“少帅?少帅?”

沈毅行抬起头。眼睛通红,满身酒气,领口皱成一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你怎么在这儿?”

“属下找您好久了。”陈铭犹豫了一下,“少帅,您喝了不少,我送您回司令部吧?”

沈毅行摆了摆手,想站起来,脚下却像踩了棉花,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桌角上。陈铭赶紧扶住他。

“少帅,小心。”

“给老子找个女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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