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七潇大咧咧往那一坐,与蒲望面对面,“婚配?我这一穷二白走江湖的,谁看得上我啊。”
她拿着手里的布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满脸不以为意,也没注意那人脸上作何表情,继续说道:“我家住海月山,打小在山坳里长大,家里除了我师父,也没别人了。”
蒲望静默。
眼前之人出浴的水汽还未散尽,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雾,眉眼被垂落的发丝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那件月白长衫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虽然遮得严实,却更显得身板单薄,像一株被春雨打湿的嫩竹,撑不起满身的雨水。
“不知秦兄年岁几何?”
“十七。”秦七潇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全然不知对面那人在烛火下是怎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那我年长秦兄五岁。”
这话,让原本想要伸懒腰的秦七潇迷蒙地眨了眨眼,顿住动作,“照这么说,楚兄今年二十有二。那你流落在外这么久,想必家中妻儿都挂念极了。”
蒲望摇头:“我并未娶妻生子。”
秦七潇立时坐直了腰,略显新奇地上下打量他。
刚下山那会儿,她流连在说书摊前听了许许多多才子佳人的故事,绝大部分都是什么世家公子十五六岁便定了亲、十八九岁就儿女双全。
也因此她才了解到,原来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一般到她这个年岁就已经婚配了。
像楚翊如今二十二岁,居然还没娶妻,在她听过的所有说书故事里简直算得上奇闻一桩。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气度不凡,谈吐矜贵,断不可能是寻常人。
这般人物居然至今未娶,要么是眼光高上了天,要么就是有什么隐情。
感知到他那双写满好奇和探究的眼睛在他身上转来转去,蒲望对上他的视线。
“不信?”
那自然是……有点不信的。
秦七潇挠了挠下巴,斟酌着措辞。
楚翊容貌俊朗,气度更是不凡,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一身的清贵之气,说他是世家公子她都信。
这样的人到了二十二岁竟还没有说亲,这不符合常理啊。
莫非……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说书先生讲过的那些断袖分桃的典故。
“咳咳……”秦七潇掩唇轻咳,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楚兄,这世间的女子千般好万般好,你可千万别想不开,龙阳之癖要不得。”
蒲望的神色阴沉了下来。
秦七潇见状更是心虚,往后仰了仰,还以为他要发作,结果他却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站起身越过她,径直回了里间。
门在身后阖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她长吁一口气,拍拍胸口,正准备溜回外间睡觉,那扇刚刚阖上的门忽然又猛地被推开。
蒲望站在门口,烛火在他身后摇曳,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秦、七、潇。”
他叫了她的全名。
她从榻上弹起来,下意识应了一声“在”。
“我没有龙阳之癖。”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冷了,“也没有断袖分桃的爱好。”
“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秦七潇站在外间,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生起气来还挺有意思的。
打打杀杀好几天,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秦七潇浑身乏力,摊开手脚躺在矮榻上。
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师父从小到大给她念叨了无数遍的话。
“记住了,不能被人知晓你是女儿身,否则,恐有杀身之祸。”
她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
从小师父便严苛训诫,令她束发束胸,模仿男子言谈行止,所以这些年下来,她的行为举止与一般男子无异,加之她常年练剑,体态与闺中女子更是相去甚远。
是以这些年来,不管是在海月山还是闯荡江湖,都从未有人窥破她的真身。
但谨慎起见,睡觉前,她还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确认了一遍胸前的束布缠得严实、领口遮得妥帖,没有露出半分破绽,这才拉上被子阖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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