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起,带着秋的微凉,穿过沈府空寂的廊檐,把廊下最后一盏未熄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沈老夫人坐在自己卧房的小佛堂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樟木箱子的钥匙就搁在账册旁边。
那钥匙冰凉,她握了大半辈子,从儿媳熬成婆,从婆熬成老封君,如今终于要交出去了。
如果不是沈十安闹出这么一场退婚的荒唐事,此刻她应该是在张灯结彩地布置喜堂,亲手为宋含章备下那套她压箱底攒了大半辈子的赤金头面——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把那轮明月风风光光地迎进沈家。可如今,这些都用不上了。
她与贴身嬷嬷把沈家保命的家底悉数装进一个樟木箱里。
这些东西一半是金银细软,还有一半是不显眼却真正值钱的东西:几处不起眼的田庄地契,六间位置好又铺面宽敞的老字号铺子,一些早年随嫁过来、从未戴过的古玉和珠翠,还有几卷她年轻时亲手抄录的沈家祖传的酿酒秘法。
这些东西,是沈家风雨飘摇中还能起死回生的唯一底牌。她一步一步精打细算,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瞒了儿子,瞒了儿媳,瞒了孙子,只为了等宋含章过门后,把这些东西全数交到那个会精打细算的姑娘手里。
可沈十安亲自把宋含章这一轮明月推远了,把这一颗福星弄丢了。
这个家底她断然不会交给儿媳张氏——张氏的头脑精明不足、愚蠢有余,手又松得像漏勺,若这些家底到了她手里,不出半年便会被败得精光。
夜一点一点沉下去。
嬷嬷把床铺好,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天色已深,催她歇息。沈老夫人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又看了那樟木箱子一眼。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老夫人便让人暗中把那只樟木箱子抬上马车。车夫和嬷嬷一起使力,箱子沉得在车厢底板上发出闷沉的一声响。她自己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衫,只带了嬷嬷,车夫鞭子一扬,马车朝着宋府辘辘驶去。
宋府里,宋朗和宋蕴还在梦中,两个小家伙挤在一张小床上,鼻息匀匀的。
大人已早起各司其职——
宋含章坐在房间里绘制着宋府的舆图,她要把宋府每一个角落都标上机关陷阱的位置,以备不虞。
前厅院里,宋夫人正在制香,白梅正在捣花泥制胭脂,宋引章在一旁给她们打下手。
后院里,肖朗劈柴,春夏做早食。
沈老夫人的马车停在了宋府门口。
嬷嬷扶着她下车,上前敲门。
宋府的门虚掩着——如今宋家已没什么值钱东西怕偷,春夏说这样方便街坊邻里来串门。
嬷嬷敲了三下,无人应;敲了六下,无人应;敲了九下,还是无人应。
沈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把车上的箱子抬下来,随我搬进宋府。”
车夫赶紧去抬箱子,咬牙使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只樟木箱子扛上肩。
沈老夫人亲自推开虚掩的门,带着车夫、嬷嬷和那个箱子踏进了宋府。
前厅院里,宋夫人正低头筛着沉香粉,抬头看见沈老夫人带着人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走进来,惊愕得手中的筛子差点脱手。
她赶紧起身相迎,手上还沾着香粉,也顾不上擦。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声音温和而急切:“明玉,我不请自来,还望见谅。团团可还在?我来找团团。”
宋夫人说还在,便亲自把沈老夫人带到了宋含章的院里。
既然沈老夫人是来找团团的,宋夫人旋即便离开了,离开时眉头微微皱着——那只箱子太沉了,她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宋含章看见沈老夫人亲自来了,赶紧放下手中的舆图和炭笔,请她坐下,亲手奉茶。
沈老夫人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然后看了嬷嬷和车夫一眼。
嬷嬷会意,带着车夫无声地退到了院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樟木箱子搁在屋子正中,沈老夫人紧紧拉着宋含章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团团,祖母决定把掌家之权交给十安的母亲,离开这尘世的纷扰,到万宁寺住去了。这京城里的热闹、沈府里的一地鸡毛,祖母都不想管了。”
宋含章听了,满眼疑惑,问她放心得下沈家人吗。
沈老夫人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祖母大半辈子都是为沈家而活,到头来沈家之人个个不成器。儿子懦弱,儿媳愚蠢,孙子纨绔——我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他们却在后面拆了一辈子。眼不见为净。我守了沈家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她说完,指着那只樟木箱子,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也更郑重了些:“这个箱子里,装着沈家保命的家底。有些金银,有些实实在在能生钱的东西——田庄、铺子、古玉、祖传的酿酒方子。这些东西他们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祖母现在把它交给你来保管。如果十安彻底醒悟悔过,改邪归正,你就把这些慢慢地交给他。如果他继续执迷不悟,等他们吃不上饭的时候,你再拿一些出来救济救济他们——让他们饿不死就行。”
宋含章听了,赶紧推辞,声音急切:“祖母,这是沈家的家底,我一个外人怎能保管。您把它交给沈夫人,或者直接交给十安——”
沈老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那双苍老而有力的手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道攥着她的手背:“团团,你是我的孙女,也算半个沈家人,帮哥哥保管家底,是理所当然的事。别拒绝祖母,好吗?祖母在这世上能信得过的人,除了你,已经没有了。”
宋含章看着祖母那诚恳的眼神、那满头的白发、那脸上深深的皱纹,鼻子一酸。
她点了点头,郑重地答应了。
她看着那只樟木箱子,心里百感交集——祖母把沈家最后的底牌交给自己这个外人来保管,可想而知她对沈夫人和沈十安是多么的失望。
既然祖母托付,她必定做到。
沈老夫人看着宋含章,从心底发出了笑,是连日来第一次真正舒展眉头的笑。
离开宋府后,沈老夫人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让车夫驱车前往王谦的小屋——随心堂。
随心堂坐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前种着一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恰逢王谦休沐,此刻他正在院中与儿子王修安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王修安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眉头微蹙,正在苦思破局之策。
沈老夫人的马车停在随心堂门前,她亲自递上拜帖。
门房接过拜帖转身来到院中,将帖子递给王谦。
王谦展开一看,是沈老夫人,看了一眼儿子,放下手中棋子便起身亲自去迎接。
王修安也一同前去。
随心堂门口,王谦与沈老夫人寒暄了一番,便领着她来到前厅落座。
沈老夫人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王先生是当朝大儒,修安又是皇子们的先生。承蒙皇上看重,不成器的十安才得以入宫做了伴读。老身决定放下沈府之事,去万宁寺寻一片安静的天地。以后,还请你们帮老身多关照十安,严厉对待他,让他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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