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今照望着江临僵住的神色,眸子一眨一眨,心里头嗫嚅半晌。

男主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记得原著里,江临对原主拿了他玉佩的事,可不怎么喜欢呢。

将原主按在浴桶折辱的那夜,可没少借此事羞辱她。什么——

“堂堂祝中丞四代孙,偷盗之事都做得出来。就那么想男人?”

“令兄是读书君子,若知你为了见男人一面,不惜偷人东西,不知怎么想?”

“听闻祝家十三娘知书达理,有名门之仪,莫非这满腹的诗书,都从下面流走了?”

……

她压下那些不堪的场景。总之,如此看来,她不收玉佩,江临应该欣慰才对吧?

祝今照小心问道:“江使君,有何顾虑么?”

“没有啊?”江临剑眉扬了扬,指尖从玉佩上随意划过,挂回腰间。

嘴角又浮起笑意:“十三娘才名远扬,自然比旁的小娘子都矜持自重些,不肯无功受禄,也是理所应当。此事江某早有预料。”

祝今照松了口气。

那就好。瞧阿兄那副模样,她若收了这玉佩,他能当场在她面前碎掉。

祝栖迟似没料到妹妹竟能拒绝,愣了半晌,此时才回过神。

忙对着江临俯身行礼,袖子掠起一阵轻风:“多谢江使君体谅!”

祝今照也忙学祝栖迟叉手:“多谢江使君体谅!”

她动作手忙脚乱,手指绊在一处打架。

江临盯着她笨拙的样子,微微蹙了蹙眉。

此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大步走来,甲胄铿锵,一步一响。那人俯身行礼:“节帅。妖物已降服,身上化出一些金银宝器,请节帅验查。”

“嗯。”江临应了一声,目光从祝今照脸上收回。

祝栖迟连忙见机告辞,语声低而急促:“江使君公务繁忙,草民等不宜叨扰,先行告退。”

他攥起祝今照的手腕,转身便往人群外走,力道紧得像怕她被风吹走。

江临盯着祝今照的背影。

她步子迈得恣意,墨绿撒花的波斯裤被风兜起,鼓鼓囊囊,双髻上的红绳甩来甩去,花花绿绿的一团,快活得刺眼。

他目光跟着那团颜色走了几息,忽地开口:“她从前……似乎更爱穿襦裙,戴披帛,衣着柔顺得体,不爱这般张扬。”

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魏松,你说,一个人会因为什么,而性情大变?”

身后那道颀长身影微微一怔。

魏松顺着江临目光望过去,了然道:“是那位祝十三娘。”

眉头拧了拧,“听闻她一个月前落水,救回来时,称自己想清楚很多事。自此以后,便活泼了不少。也是怪事一桩。”

说完,又补了一句,“啊,这也是属下听牙兵们酒后随口谈的趣闻,不知是真是假,节帅听着一笑便是。”

江临垂眸听完。

唇角微微一动,声音低沉:“有意思。”

指腹划过剑柄上镶金的兽面,拇指摩挲着兽面的獠牙,一下又一下。

“她那样的人,再如何变,总归本性难移。”

抬起眼,声音淡淡的:“也不过赖她如今诸事顺遂。等哪天落入险地,立时便记起男人的好了。”

指腹停在兽面上。

“……到时候。”

他轻哼了一声。

大步朝花妖处而去。甲胄声在身后响起来,一步一铿锵。

忽地,脚步微顿,“险地?”

他立在原地,蓦地勾唇一笑。

“七月半,百鬼夜行,官河两岸群妖开市。”

他抬头,望向远处官河波光。

“鬼市里鱼龙混杂,不正是绝佳的‘险地’么?”

魏松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啊、啊?”

江临早已冷哼一声,接着往前走了。

**

祝栖迟拉着祝今照穿过人群。

人群里有躲着他的,有一面交头接耳一面偷笑的,也有人不躲不避,叉着腰挡在路前,当场嘲他方才的跪姿……

祝栖迟不说话,头低着,只攥着祝今照的手往前走。

祝今照跟在后面,脑袋扭来扭去,有一个骂一个。

瞧见哪个笑的,手指一抬,脆生生骂回去;哪个挡路的,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嘴皮子翻飞,利索得像刀子。全都骂得他们落荒而逃。

眼看他们都不敢上前了,祝今照咯咯直笑,扯祝栖迟的袖子:

“阿兄,你瞧他们,就这能耐还敢出来找茬,还在我面前说嘴,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么……”

祝栖迟不理。

拉她走得远远的。穿过街口,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弄,直到听不见人声了,才停下来。

胳膊一甩,丢开祝今照的手。

他转过身,对着她,绷紧了脸:“知道错了么?”

祝今照脸上笑意渐渐暗下去。阿兄从不这样,她有些被吓着了。

“我、我哪里有错!”她声音扬起来,撞上祝栖迟紧绷的面容,又弱下去,“明明是他们……先骂人的……”

“还敢顾左右言他!”

祝栖迟修眉蹙起来,胸口起伏了一下,唇瓣泛白。

“江临那种人,你真当他会有何真心么?”

他声音压低,“且不说以他如今的地位,又和你有那般纷纷扰扰的过去,他对你动手动脚,能安什么好心?”

“就算你二人和和睦睦,”他声音忽然涩了,“他如此轻浮寡恩、表里不一之人,如何可托付终身?你跟了他那样的人,每日便是刀尖儿上讨生活。还想过上什么好日子?”

祝今照梗着脖子,眼圈已红了:“我何时说要嫁他?那玉佩我都没收!”

“顶嘴!”祝栖迟斥道。

他看着她,眼尾泛红,声音忽然轻下去。

“是,你不嫁他。你不把自己当人。”

“那香帕何意?你那番话何意?”

“人贵自重。阿兄自小教你——‘人必其自爱也然后人爱诸’,你自己都那样作践自己,如何叫别人敬你爱你?你以为把自己放那么低,他便会怜惜你了么?”

他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只会瞧不起你。从此愈发肆无忌惮……折磨你。”

祝今照低垂着脑袋,眼里蓄着泪水瞧他。委屈极了,仍努力理直气壮。

“什么作践?”

“那话什么意思,我、我也不懂嘛!”

“不就是给他一副手帕么?是他先求的啊。若不给他,指不定他便要敲咱家的钱财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叭嗒掉下来一颗。

“他收下后不是很满意么?我分明救了阿兄,阿兄却这般嚷我!”

祝栖迟抓起她的手掌,抬手便要落下一记打。

祝今照吓得肩头一缩,呜呜哭起来。

祝栖迟的手便落不下来了。

手一松,丢开她的手掌,叹了一声。

声音低下去:“……是阿兄没用。”

他低了半日头,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祝今照的发丝。

“……对不起。”

祝今照一头埋在他胸前,便哭。鼻涕眼泪全抹上他身上。

待她抽噎声渐止,祝栖迟揽着她肩头:“回家罢。”

二人慢慢往回走。

祝今照安静下来,一边走,一边回想方才的祝栖迟的话——

刀尖上讨生活……没好日子……愈发被折磨……

可不就是原主后来的日子么。

原著里,江临登基后,前期有些叛军,江临都将他们坑杀了。

祝栖迟也在那里面。江临当着原主的面,将他剐了——因为他在大明宫放火,想救原主出去。

她步子慢了一拍。

祝栖迟不该是那般结局。原主最后,也一定很后悔罢。

她前世从未尝过亲情的滋味。只觉得能有这样的兄长,实在很幸运。

如今一切重新开始,什么都还来得及。有她在,他们肯定能一起过上好日子。

祝栖迟面色平静,垂眸瞧了祝今照一眼——眼圈还红着,嘴角竟已扬起来了。

心中直摇头。

妹妹确实不再多情多感了,却又变得没心没肺了。

莫非那段话,当真是她为了博江临欢心,随口编的?

祝今照心事去了,眼睛就开始乱看。

拐到主街上,忽瞧见一群官兵。

颈子上戴珍珠串,拇指大小的珠子,日光下闪着一层彩光。喜笑颜开,大摇大摆走在街上。

前头小兵卒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招来一群兵卒围着。领头的从腰间摸出一把珠子,挨个发。

祝今照直勾勾盯着那些珠子。

颗颗圆润,被那些粗糙的手托着,愈显发亮。

她倒吸一口气,晃祝栖迟的胳膊:“阿兄,你瞧!”

祝栖迟望过去。

“是节度使府的虞候。”

他目光划过那些珠子,声线沉沉,“收妖所得的财物,本应交于北斗宫,由北斗宫上交国库。可如今……江临揽到了自己府里。”

祝今照注意力被他带了去,眨着眼道:“是……为了收买人心?”

祝栖迟点头:“不错。”

“节度使之位,府中都知兵马使杨九觊觎已久,岂料从天降下一个江临。杨九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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