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京城这地界扎根,那是绣花的死功夫。一针一线往里缝,拿命里的时运去填,末了才能在身边换回点落脚的虚影。
可今天的开场,粗暴得像没动静。
上位者的席位就那么多,这城市的置换从来不靠商量,那是生理性的排异。钟谨南身边的空气稀薄,有人守得鼻青脸肿,还真当那是城池。
“行了。”柳东庭朝钟谨南扬了扬下巴,“我去后头看看。”他转头看钟温婷,语调软了半分:“你就在这儿待着,清静。待会儿申二要是敢带你去乱七八糟的地方,直接给云霆打电话。”
脚步声碎在舱门口,申辰从后头回来了。
人世间的江湖人情,总是山不转水转,生世轮回,谁也逃不过。
他蹲在沙发边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威士忌瓶子在他指尖晃,当啷当啷,他仰头瞧着钟温婷,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小姐姐。”他拖腔带调的,“您这水平,在南边叫扮猪吃虎。回北京,那叫降维清场。”
钟温婷笑的直白,没接茬。这种恭维听多了,耳朵起茧。
申辰盯着她,眼底那抹笑藏着荒诞。她那副表情甚至不是装的,她是真觉得刚才那场剥皮拆骨的应酬里,自己已经把礼数全了。钟云霆要是瞧见他这妹子回京第一局就打得这么利落,在那台没熄火的越野车里,怕是也得被这股子将门悍气震上一震。
“温婷,你那是没见过钟谨北位子上的冷劲儿。”他凑近了点,声音像是在分享密谋,“别在这儿感慨纸醉金迷了。这船上的酒加起来,都没你刚才那一句话吓人。”
他歪着头,酒瓶子晃了晃。
“怎么,这会儿觉得没劲了?要不,咱去后舱看看那几个顶流哭红眼没?”
话没落地。
钟谨南的手已经捏住了那件毛茸茸的兔头开衫。
申辰喉咙一堵,自动消音。
这场戏钟谨南高高在上叫停,正如柳东庭所言,他实打实疼过的。
钟谨南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她在这儿待会儿。”
他掌心顺着钟温婷的后脑勺慢慢揉,像安抚什么刚落地的瓷器。“她刚回京,还没适应这儿的氧气浓度。”
风从湖面刮过来,碎发在那件白绒上跳。钟温婷安安静静地靠着,没骨头似的。
钟谨南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高兴了,“温温。这儿不比南边。你不需要思索七秒再开口。”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规则。
“在这儿。你想让谁散场。”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甲板上。谁就得散场。”
远处水面上,快艇又掠过去一遭。浪头拍在船舷上,闷闷地震。
甲板上的烟灰被吹得四散,申辰停了脚,半瓶威士忌晃得心不在焉。
钟温婷叫住他的时候,声音里那点刚硬的棱角已经收了回去,换上一种近乎透明的软。
“得……算我得罪人了。申二,你就说我刚来,不懂北京规矩。晚上一起喝酒泡温泉,算我赔罪。”她松了口,那股子刚硬的棱角说收就收,干净利落。
眼睫垂下来,在眼底拓出一小片阴影,藏住了那点还没冷透的倦。申辰回过头,桃花眼里兜着亮,像是头回看清这姑娘身上的皮是怎么长的。
“行啊,温婷。这京城的规矩,我看你是骨子里就带了引线的。”他扬了扬下巴,转身走得轻快,背影里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损劲。
钟谨南一直没挪地方,他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她开衫边缘,“温温,长进了。”他喝酒了,嗓音低哑,“我还以为你在南方待久了,只学会了委婉。没成想回了京,这套‘先礼后兵’倒是摸得透。”
她那一低头的弧度极窄,生接住了这京城漫天落下来的名利和杀机,“赤诚相见?柳东庭在小汤山有个私汤,水倒是清。就是不知道那帮人,还敢不敢跟你赤诚相见。”
钟温婷没躲。她只是盯着那件被他理平的开衫。
这戏台子搭得大,水也深。可谁要是真觉得她是在赔罪,那才是真的没长眼。
在这京城里,能让人赤诚相见的从来不是温泉水,是刀子。她眼皮没抬,任由那股子烟酒气裹着她。
柳东庭也回来在一旁重新坐回单人位,从兜里掏出一包挤扁了的烟,来回倒腾,“成,温婷。你既然开口了,我这当哥哥的肯定给你把场子圆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钟家的小姑娘,心里那点轻慢散了大半。一句“不懂规矩”,就把刚才凌人的盛气化成了女孩家的娇憨,“温泉酒水都算我的,就算给你接风。刚才那点事,过了这片海,谁再提谁就是不懂事。”
烟草的味道在海风里明明灭灭。钟温婷摩挲着左手断掌的纹路,指尖触到手腕上那串银色碎珠,她觉得凉意沁人。
她没说话,只看着远处起伏的波浪,愈发倦怠。
这样的戏,每天都上演,她只剩倦怠,长夜泛空的倦。
柳东庭瞧她这样,也没在说话。
钟家这代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钟云霆冷,钟谨南薄,到了钟温婷这儿,竟然成了个‘笑里藏刀’的。她这一句‘不懂规矩’,直接把刚才那股子凌人的盛气化成了小女孩的娇憨。
远处,后舱隐约传来了申辰那吊儿郎当的调笑声,显然是已经把钟温婷的意思带到了。
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升腾起来,把这艘奢靡的游艇笼罩在一种虚幻的静谧里。
茶已经有点凉了。
钟谨南把杯子重新端起来。
瓷壁薄,指尖贴上去,温度只剩下一点余热。
他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咽下去,目光越过栏杆,落在岸边那间茶室。
那间屋子灯没亮,窗子却开着一条很窄的缝,风从那边过来。
他知道,有人在看。
不是好奇的那种看。
是很冷的,很安静的。
像手术灯下那种目光。
“晚上不是要去泡温泉么。”他说,语气慢下来,像随口想到。手指落在钟温婷手背上,停了一下。那道断掌的纹路从虎口斜着下去,细细一条,像旧纸上的折痕。“只是这身兔子。怕是不太合适。”
风把她袖子上的绒毛吹得微微起伏,甲板上酒味还没散。钟谨南靠回沙发里,像是忽然又有了点兴致,“待会儿让云霆来接你。回公馆。换一套像样的。”
他惯性的说话很慢,像一段一段往外放像交代后事一样。
远处水面有船过去,马达声低低的。
又补了一句,“晚上那局。沈执渊可能也在。”停了一拍,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才淡淡说下去,“你总不能。穿着这只兔子。去见沈家长辈。”
江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他虚虚地眯起眼,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他的目光从湖面收回来,落到她脸上,那副黑墨镜把人挡住了大半,只剩下鼻梁和嘴角,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的不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放心。我会跟云霆说。”语气像是随手丢下一句话,“今天在船上,我们温温。很乖。”
润物无声,话如绵绵雨。
温婷的火气来得无声无息,却烧得极旺。
“钟谨南,你找死?沈叔叔也去?”
她回过神,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带着冷硬的钩,“你叫他干嘛?他那种位置的人,挪一挪身子都得算计利弊。这时候过去,不是为了见我,还能是为了扶贫?”
她扯开嘴角,笑意没进眼里,“刚回京就给我下套,你可真是我亲二哥。”
那些人散了后,她就推开他,脱离了怀抱,眼神里透着股子明目张胆的嫌弃。
她姓钟,他也姓钟。
但这钟和钟,敲出来的响声不一样。中间隔着看不见的红墙。
钟家五房那些人在红墙深处坐得稳当,唯独落到老幺五子这儿,娶了闽南林氏远洋的嫡次女,才算在南边水路上钉了一颗钉子。
林锋是她大表哥,红顶商人的,三代继承人。
钟家的那位掌门人运筹帷幄,合了钟谨北这一支,甚至破例立了他当继承人。
所以温婷唤钟谨南二哥。
放眼望去,这一船的人,当年也好,如今也罢,无非都是那根藤上缠着的部曲和同宗。
偏生她是五房长女,没去趟那红场的混水,只领了份辈分带来的闲散。
谨字辈,霆字辈,东西南北。
钟老家主膝下这五个孩子,唯独五房因为手里没握着重权,只能按部就班地走。
他们这些孙子辈儿的。温婷,云霆。而西霆,那是柳家的嫡长孙,生来就是要接班的人。
刚刚的每一场的台词字,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是一场既定结局,除了曲折没有改写。
她是钟家的女儿,落笔成史,早已无法回头。
钟谨南怀里那股子被体温烘出来的木质香调,在钟温婷撤离的一瞬间,被陡然灌进来的海风吹得干干净净。
他垂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兔毛织物的触感,面上倒是一点没恼,反而顺势交叠起长腿,笑得愈发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你这声“二哥”叫得极顺口。”钟谨南听得明白,“沈执渊那尊大佛,哪是我能叫得动的。”
他重新摸出一支烟,没点火,就那么衔在薄唇间,语速因为齿间的阻碍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股子理所当然的冷淡。
“他那人你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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