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昀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指尖微捻,一朵幽蓝灵火“噗”地跃出,昏黄摇曳的光晕重新涂抹上这间屋子的轮廓,驱不散的阴影却在墙角蠕动。

她另一只手探入芥子袋,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古镜。

巴掌大小,镜身古朴,背面的铜绿锈迹如同凝固的岁月泪痕,边角磕碰的凹陷,是时光啃噬的齿印。

镜面毛糙,灰蒙蒙似积着千年的尘烟与雾霭,混沌一片,照不见半分清晰人影。

镜水倒影。

方晦识得此物。其能洞彻周遭天地,纤毫毕现,逍遥镜以下修士的隐秘亦难逃其“眼”,此刻用来窥探窗外那徘徊之物,正是利器。

萧昀指尖灵力如涓流,注入那混沌镜面。毛糙的镜面忽如水波荡漾,圈圈涟漪无声扩散。她屈指,轻轻一叩镜缘。涟漪渐平,镜中景象缓缓沉淀显出客栈外的青石长街。

景象清晰的一刹,屋内空气骤然冻结,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寒气。

长街空寂,杳无人踪。然而那冰冷的青石板上,赫然印着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自街角蜿蜒而来,密密麻麻,大小深浅不一,恍若一支无形的队伍正无声踏过。

脚印边缘,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渗出,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仿佛刚从某种活物的身体里淌出,尚未凝固。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每一串脚印的尽头,都悬着一盏灯笼。

红的似血,黄的如脓,白的像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就那么凭空悬浮在夜空中,无风自动,幽幽晃晃,如同无数只窥伺的眼。

灯笼下方,空无一物。

无人提携,无人牵引。

它们只是悬着,在寂静的夜里晃荡,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已注定的归人。

萧昀持镜的手微微一颤,旋即稳住,镜中景象继续向街角深处推移。

脚印愈发密集、凌乱,层层叠叠,到最后几乎将整条青石街面完全覆盖,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一片沉滞的灰雾占据了镜面。那雾厚重得如同淤积了千万年的尘埃,死气沉沉。几点暗红在雾中沉浮,像是泡烂了的血珠,又似腐败的眼瞳。

萧昀指尖灵力微滞:“不对……这雾,不在外面!”

话音未落,镜面骤然一暗!

那死寂的灰雾猛地翻涌沸腾,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中探出,指甲漆黑细长,如同淬毒的匕首,密密麻麻地扒上镜面,疯狂抓挠。

尖锐刺耳的“吱嘎”声撕裂空气,仿佛指甲正刮在每个人的骨头上。

蒋玉珠惊叫一声,将脸深深埋入臂弯,抖如筛糠。

方蔼脸色煞白,却强撑着向前一步,将蒋玉珠挡在身后。

镜中浓雾,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顶红漆旧轿,缓缓从裂缝中浮出。

轿身破败不堪,大块大块的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腐朽的木胎。垂挂的布帘霉迹斑斑,灰黑中透着诡异的暗红,边角处挂着几缕似血又似腐肉的条状物,在雾气中微微摇曳。

轿顶,垂着几盏灯笼,红黄交杂,光芒幽暗,隐隐透着不祥的惨绿,一明一灭,将整顶破轿映照得忽隐忽现,如同鬼魅。

那腐朽的轿帘,无风自动,悄然掀开一道缝隙,仿佛有某种存在,正从那缝隙之后,冷冷地向外窥视。

但帘后,空无一人。

唯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如同最深邃的渊薮,缓缓渗出,沿着破败的轿沿,一滴滴垂落。

“我唤阿郎……你莫走……”

那歌声又响起了。这一次,并非来自窗外,而是穿透镜面,阴森森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声音闷哑、粘滞,如同在污水中浸泡腐烂了千百年的喉管在摩擦。

镜中那团浓墨般的黑暗,忽地蠕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的手,从轿帘的缝隙中缓缓伸出,搭在了朽烂的轿沿上。

那手白得发青,浮肿得像是溺毙多时的尸骸,指节怪异地扭曲着,乌黑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污秽的泥垢与暗红的碎屑。

它屈指,在那朽木上,轻轻一敲——

咚——

客栈紧闭的窗棂,应声跟着剧烈一震!

方晦脸色骤变:“这东西……在对着我们敲!萧昀,快撤镜!”

话音未落,那镜面猛地向外一凸,仿佛有什么庞然凶物正从内里狠狠撞击。

那顶妖异的红轿,竟一点点向着镜面挤压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腐朽的轿帘彻底掀开,里面并非空荡。而是……无数张重叠、挤压在一起的脸!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张张肿胀青白的面孔,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强行串联起来的腐烂葡萄。

眼珠翻白,嘴唇乌紫,嘴角咧开至耳根,无声地、疯狂地大笑着。

它们在蠕动。

彼此推搡、撕扯、争抢着,拼命想要挤到镜面之前。有的被压在后层,只露出半张扭曲的脸;有的被推到最前,整张脸死死贴在冰冷的镜面上,五官被挤压得扁平变形,如同贴在砧板上的鱼皮。

千百张嘴唇开合,重叠的鬼哭汇成一股令人心智崩溃的洪流:

“阿郎——你莫走——”

“陪我……坐轿……”

“雨打轿顶……不见山……”

“照得山路……血淋淋……”

萧昀急催灵力,欲收回古镜。

镜面却如同被无形的胶质牢牢粘死,纹丝不动。

那无数只惨白浮肿的手臂,已如藤蔓般死死扒住了镜面的边缘,漆黑的指甲深深抠入镜身古老的铜纹之中,刮擦出一道道刺目的黑痕,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窗外,那持续抓挠的黑影,也骤然停止了动作。

它静静地、沉沉地贴在薄薄的窗纸之上,轮廓在屋内幽微的灵火光下,竟缓缓变得清晰——

赫然也是一顶轿子的形状!

与镜中那顶滴着浓墨、满载鬼脸的红轿,一模一样!

一窗之隔,一镜之里,两顶鬼轿,隔空相对。

下一秒,窗纸与镜面,同时向外剧烈一鼓!

“砰——!!!”

客栈所有的门窗,在同一个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恐怖震响。

地上那昏死的少年,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四肢以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折叠,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眼白尽去,只剩一片吞噬一切光亮的漆黑,嘴唇机械地翕张,吐出冰冷僵硬的字句:“莫走……莫走……陪我坐轿……”

蒋玉珠的尖叫冲口而出,又在极致的恐惧中被她自己生生扼住,化作压抑绝望的呜咽。

方晦一步踏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扣住黑伞伞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那柄看似寻常的黑伞,在她掌心竟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被惊醒,伞骨微微震颤,感应着迫近的邪祟。

萧昀紧握古镜,指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镜中深处,一声黏腻怨毒的轻笑穿透层层鬼哭,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

“找到你了……我的阿郎。”

嗤啦——!

薄脆的窗纸应声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一只指甲漆黑如墨、边缘锐利如刀锋的手指,从那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探了进来。

窗纸裂口处,焦黑卷曲,散发出如同皮肉烧灼后的焦糊气息。

几乎在同一刹那,地上那扭曲的少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然扯动,带着非人的速度与狂暴的戾气,直扑方晦!

砰——!!!

他狠狠撞在方晦瞬间撑开的伞面之上。那玄黑的伞面,此刻隐现金色符文,流转不息,坚逾精钢。

少年如撞上一堵无形铁壁,身形猛地一顿,旋即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弹飞。

“砰——哗啦啦——!!!”

少年砸穿客栈大堂的桌椅,撞碎一排木椅,最终重重摔在狼藉之中,木屑与灰尘轰然腾起,楼板呻吟般震颤。

方晦的目光甚至未曾向他投去一瞥。她旋身,黑伞如一道撕裂黑暗的玄色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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