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肯认三千个兵额。

条件是,另外的人吃完朝廷给的两顿饭,明日开始分批离开京畿。

旨意没有写“八千人”。只写“西郊聚集旧役及眷属”。

人一多,称作聚集;刀一收,便不必再问他们从哪里来。

程见微走出承天殿时,刑部秋决司的差役已经等在宫门下。他还是早上那个人,手里换了一只更小的印泥盒。

“已知行刑日期,再按一次。”

程见微伸出右手。

差役看见她拇指上新添的淡红,也没问。每天来按印的人都带着些不该带到刑部的东西:血、泥、眼泪,或者刚从当铺取回的铜钱味。

“探监牌呢?”她问。

“酉时以前去秋决司领。”

“若我酉时以前回不来?”

差役合上印泥:“今日作废。五日后还有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常规探监。”

他说得没有恶意。

时辰从不需要恶意,也会过去。

宫门另一侧,禁军正在为出城查验点人。十名军士,一名京兆录事,两辆空车。车上放着水、封袋和二十根短绳,连多一袋粮都没有。

太子萧承晏站在车前,看完程见微递来的申请。

“你不能去十六处。”

“臣女只申请验一处。”

“一处也可能扣住你。”

“若他们要扣人,四十八名代表方才就在承天门。”

“他们扣你,比扣一个禁军校尉有用。”

程见微明白他的意思。她刚在御前证明军簿有假,如今她说出口的每一个数,都会被当成八千人开给朝廷的价。

“那请殿下给臣女一张出城凭照。”

萧承晏抬眼:“孤说不准,你还要孤给你开门?”

“若臣女留在宫里,明日八千人被分散,异牒又因无人验明实数而证伪,入狱的是臣女。”程见微指了指他手里的纸,“殿下今日护住臣女,明日不认这份保护,也不会替臣女少一项罪。”

京兆录事把头低得更深。

萧承晏问:“你要怎么写?”

“只到西郊第三安置处的灶棚、药棚和粮车,不入宿区,不单独问人,不移走原物。禁军十人同行。日落前回城。”

“若你越界?”

“臣女自负。”

“若他们阻拦?”

“由领队记录,回来再说。”

萧承晏看着她:“若孤的人阻拦?”

程见微没有接那句试探,只把凭照往前推了一寸。

“请签发人写明。”

太子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随行禁军不得无故阻验;有异,先记后止。

然后落下姓名。

萧承晏。

程见微接过纸。

她九年里第一次拿到一位贵人的保护。纸上有范围、有时限,也有保护失效后可以追问的人。

“日落前回来。”萧承晏说。

“若回不来?”

“孤派人带你回来。”

“也请写上。”

京兆录事悄悄吸了一口气。

萧承晏没有发怒。他从她手里抽回凭照,又添了一句,笔锋比前一行重。

“现在满意了?”

“臣女还没验。”

“那就滚去验。”

程见微收好凭照,上车。

车出西门时,城楼正把日影切成两半。

酉时以前,她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西郊第三安置处设在一座废寺外。

寺门早没了,两个石狮子只剩一只头。京兆用草绳把空地分成四块:旧役、伤病、匠户、眷属。绳边插着木牌,字写得很大,免得有人走错以后被当成趁乱串营。

没有甲,也没有弓。

收走的短刀、斧头和火镰装在三只长木箱里,封条上有京兆与禁军两道印。一个妇人蹲在箱边骂了半天,因为她切药的薄刀也被当成兵器收走了。

“你们把刀收了,今晚用牙给伤口剜肉?”

守箱军士不敢还。她又不能不救人,最后折下一截竹片,在石头上磨。

程见微下车时,先看见的就是那双磨得发红的手。

禁军校尉高声报了凭照:“度支异牒人程见微,只验第三处人数与耗用。不得近宿区,不得私取口供。”

围在灶边的人纷纷转头。

裴渡从断墙后走出来。

他黑衣无甲,腰间没有刀,左腿落地时略慢半拍。承天门击鼓留下的血还在掌根,已经被灰盖住。

他先看程见微,再看凭照上的太子署名。

“你就是程肃的女儿?”

“凭照上写的是度支异牒人。”

“问朝廷时,你们叫事由。问程家时,总得有人有姓。”

程见微没有接。

“召回诏。”她说。

裴渡也没有拿。

“朝廷认多少人?”

“三千临时兵额。”

“剩下的?”

“吃完两餐,分批离开京畿。”

裴渡脸上原有的一点客气没了。

“回哪里?”

“原籍。”

“十年前销军籍时,原籍照军报把他们一起销了。有人的村子没了,有人的妻子改嫁,有人在边地出生,压根没有原籍。”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灶后有个少年把头低了下去。

“所以我要验人。”程见微说。

“怎么验?排成八列,叫你数到天黑?”

“你若愿意,同一个人可以从两座墙后走两遍。”

裴渡盯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灶棚。

“那你看。”

四百多口锅沿废寺外墙排开,锅底泥灰有新有旧。水桶从寺后枯井一直排到河沟,几个跛腿的人正把粗盐砸碎,分进小布袋。

程见微没有先问名册。

她蹲到第一口锅前,摸了摸锅腹的烟垢。

“昨夜煮几次?”

掌灶老卒看裴渡。

裴渡道:“问你就说。”

“三次。前两次粟,末一次药粥。”

“每锅多少水?”

“一桶半。伤棚那边两桶,煮稀些。”

“谁记?”

老卒从腰间解下一把劈开的箭杆。每根一面刻锅号,一面刻添水次数。最末一道刀痕都比前几道深。

“昨夜最后一次,谁刻的?”程见微问。

方才低头的少年从灶后站起来。

他十一二岁,没有束发,袖子长过手背,腰间空着一只火镰套。火镰已经在城门被收走。

“我。”

“为什么刻得深?”

“水少。怕早晨看不清,又添一次。”

“名字?”

“阿鹊。”

“大名。”

少年摇头:“入籍才用大名。”

“你是兵?”

“我娘是医工。我生在青峡。”

兵部会把他写成眷属,京兆会把他写成待遣,裴渡也许会说他背得出烽号,算半个守军。

三种答案都不叫阿鹊。

程见微在灶牌旁写下这两个字,没有替他补姓。

她接着查水筹、盐袋、草料、药渣和今日尚未掩埋的秽物。数字不会说自己是谁,却会留下一个人吃过、病过、睡过的重量。

四百三十六口大锅,一百零九口小锅;昨夜一千六百余担水,二百一十七斤粗盐。另有三百二十六人不进候选兵额列:其中一百四十六人重伤,六十三人是军匠和医工,其余一百一十七人是跟随旧营失籍的眷属。

程见微算到最后一列。

“昨夜十六处共八千一百三十八人。”

裴渡道:“现在呢?”

“可承担旧役勤务的七千八百一十二。伤病、军匠、医工与眷属三百一十九。”

她重新拨了一遍三根算筹。

“少七个。”

“天亮前走了。”裴渡说。

“为什么不追?”

“他们走了十年朝廷叫他们走的路。最后一段想自己挑,我没拦。”

旁边一个右手缺两指的老卒低低哼了一声。

“他说得好听。七个人里有两个不想再替定北讨账,一个回去找女儿,一个怕你们拿他当兵变首犯。”

裴渡转头:“赵长庚。”

“怎么?”老卒把缺指的手抬起来,“进京前你问的是愿不愿来,没问来了以后愿不愿继续当兵。”

灶边安静下来。

程见微看着裴渡。

“这七人记离开,不记逃卒。”程见微说。

禁军校尉皱眉:“他们持召回诏入畿,未验先走,按律——”

“今日只验第三处人数与耗用。”她把凭照翻给他看,“校尉若要另立逃卒案,请另署名。”

校尉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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