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丝的尸检报告很快就出来了:近距离枪击,从面部正中射入,穿透颅底,直接损毁延髓及脑干,当场死亡。
当时,露丝正在直播间里讲述她准备婚礼的细节,正说着,镜头外有人闯入。露丝惊讶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来人,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爆头了,近距离的枪击,直接命中,凶案现场惨不忍睹。
露丝本来就颇有名气,又是在众目睽睽下死的,案件立刻引发了巨量的关注,苏和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在这个关口,想为露丝举办一场安静的葬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
葬礼安排在一周后,在镜湖市郊区的窄门教堂举行。
齐乐人来的路上,窄门教堂附近的交通是管制状态,拦住了没有被邀请的人。到了现场他又过了两次安检,还寄存了随身物品,包括手机。负责这次葬礼的,不仅有司仪和家属,甚至还有一整个安保团队,饶是如此,现场还是混进了几个记者,被一一逮住,礼送了出去。
“还好你哥有先见之明,你猜他请了多少安保人员?”接齐乐人前来的道特,一边给他带路,一边和他聊了起来。
“十五六个,不超过二十个?”齐乐人环视了一圈现场。
“这是穿了制服的,还有一半没穿的。我之前还觉得他有点太谨慎了,现在看来,谨慎一点是对的,毕竟凶手还没落网……”道特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齐乐人一眼,善意地提醒了一句,“还有你,昨天你哥才从宁警官那里听说你差点被车撞的事,你不在现场不知道,当时他的脸色有多难看,我猜他差点气疯了。”
“我还没见过,你下次录给我看看。”
道特一脸“你怎么敢”的表情,让齐乐人想发笑,可惜场合不合适,他忍住了。
齐乐人猜,道特可能想过他会狡辩,会认错,或者会请他帮忙说几句好话,但他没有。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对兄长的情绪负责,也不觉得这事儿瞒着哥哥有什么问题——知道了也是白担心,不如不知道。
要是苏和真的发火,他就道歉平息事态,但别指望他改。
“你……算了,去找你哥吧,总之今天别忤逆他了。”道特的拇指在精心修剪过的胡子上摩擦了两下,按捺住了继续说教的冲动,决定把这个麻烦丢回给苏和。
齐乐人站在了教堂的入口。也许是为了与教堂的名字相称,窄门教堂的大门格外窄,只能容纳他一个人通过。
就在这道窄门中,是一个深蓝色的世界。这间教堂的玻璃窗不是繁复的彩色玫瑰花窗,而是简约至极的方格窗,几百片或深或浅的蓝色小方玻璃拼成一扇又一扇巨大的窗户,让整个教堂仿佛沉没在海底。
齐乐人一眼就看见了教堂深处的银色十字架,悬挂在墙面上,因着蓝色的玻璃窗里透入的光,被镀上了一层微微的蓝。
像宁舟的眼睛,齐乐人没来由地胡思乱想着,她应该会喜欢这里。
对了,十字架。
齐乐人扯出了挂在胸前的项链,挂坠是同样简约的十字架,就像窄门教堂墙面的十字架一样。
不知何时,苏和来到了他的身前,轻声问道:“乐人,你知道‘窄门’的意思吗?”
不等齐乐人回答,苏和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马太福音》中,耶稣告诫信徒: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的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然而,引到永生的门却是窄的,路是小的,找到的人也少。”
“窄门是什么,在哪里,怎么去?”齐乐人捏着十字架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已经在窄门里了。”苏和淡淡道。
他拉过齐乐人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很紧,齐乐人轻轻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有挣脱。
葬礼凝重的气氛笼罩在教堂之中,齐乐人放弃了挣扎,任由苏和拉着他走向那象征着审判与救赎的十字架。
这是一条被无数人注视着的路,通往天国。
两侧教堂长椅上的宾客们看着这对兄弟,如同沉默不语的天使。
可齐乐人没有那种宿命般的自觉,他一路上都在小心地观察苏和,他穿着一身葬礼的黑色西装,从领带到袖扣,一丝不苟。这是礼节,却不是一个刚刚失去未婚妻的男人的悲伤。
他甚至觉得苏和并不悲伤,而是另一种他暂时无法辨识出来的负面情绪……抽离的、忧郁的、荒诞的、或许是厌烦的,他读不懂,因为他不知道苏和在想什么。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葬礼已经进行到最后的阶段,露丝的棺椁被送往了窄门教堂后的墓地。齐乐人陪在苏和身边,看着棺材被放入了挖好的墓穴中,开始填土。
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绵绵细雨中,齐乐人听到了苏和的声音。
他问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等齐乐人回答,他其实从来不需要齐乐人的回答。
他微微侧过脸,漆黑的瞳孔聚焦在齐乐人的身上。雨水从他的发丝上滚落,恰好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于是雨水化为了泪水,从他没有一丝泪意的眼中落下,填补了他在葬礼上太过冷静的遗憾。
可是苏和其实没有流泪,他甚至笑了一下,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在想,幸好死的人不是你。”
他更紧地握住了齐乐人的手腕,整个葬礼从始至终,没有分开。
………………
露丝葬礼的那一晚,齐乐人又做了梦。
他梦见了另一场葬礼,他父母的葬礼。
没有在教堂里举办,而在一个中式的殡仪馆的悼念厅里进行。
中央是两口并排放在一起的棺材,四周摆满了白色与黄色的菊花,掉落在地上的花瓣被一双又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碎。
太多人了,源源不断地有人涌进来,声泪俱下地宣告他们的震惊与悲痛,却搅得死亡也不得安宁。
齐乐人看见了自己,那个脸色苍白的他不过十二三岁,被遗忘在了悼念厅的角落里,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一片混乱的现场,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熟悉的人。
他确实看到了,他的哥哥应付完了几个打探遗产分配的宾客,转身拨开人群,朝他走来。
“别站着了,坐会儿吧。”哥哥将他按在了椅子上,“你冷吗?要不要我去给你找块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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