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一针一线
国营店的成衣挂出来的第三天,秋实成衣铺子里的客人,少了一半。
三娘坐在柜台后头,捏着针缝扣子,一边缝一边念叨:"这些人,眼皮子就是浅。图那几分钱的便宜,也不看看是啥货色。"
林秋实没接话,正趴在案板上,铺开一件刚从国营服装店买回来的的确良衬衫。
这是她特意让方志强去买的,两块六一件,比她的成衣便宜两毛。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抖开,对着光眯眼瞅了瞅,搁下说了句:"果然。"
"啥果然?"三娘凑过来。
"你摸摸这走线。"林秋实把衬衫递过去,"针脚浮,线头也没剪干净,锁边用的还是最次的线。你信不信,洗两水,这儿就得开线。"
三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捻了捻,脸色就变了:"还真是!这做工……赶出来的!"
"机器压的。"林秋实把衬衫叠好,搁在一边,"压得快,压得多,可压不出细活。国营店一天出货几百件,图的是量,不是质。"
"那咱……也降?"三娘问,"咱要是也降个两毛,人不就回来了?"
"不降。"林秋实摇摇头。
她拿过那块料子角,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慢慢道:"三娘,你说,买衣裳的人,图的是啥?"
"图好看,图耐穿呗。"三娘想都没想。
"对喽。衣裳不是仨瓜俩枣,买一件得穿一两年。图两毛钱便宜买回去,穿三个月开线了,他是心疼那两毛,还是后悔没买咱的?"
三娘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你这脑瓜子,就是跟人不一样!那你打算咋办?"
"不跟他比价。"林秋实说,"咱跟他比货。货比货,得扔。"
话是这么说。可真做起买卖来,道理归道理,人还是奔着便宜去的。
铺子连着冷清了好几天。三娘急得团团转,秋雨放学回来也趴在柜台,眼巴巴望着门口盼着有人进来。
林秋实却像没事人似的,该进料进料,该做衣裳做衣裳,还让方志强从城关镇集市上扯了几尺碎布头回来。
"你这是要做啥?"三娘看不懂。
"做样子。"林秋实说,"闲工夫,不能白闲着。"
她从碎布头里挑出花色好的,裁成手绢大小,锁边,绣上简单的花样,一朵梅花,一枝柳条,都做得齐齐整整。
"咱家做的衣裳,人家看不见。可这手绢摆在这儿,谁进店都能摸一把。"她把绣好的手绢绷在竹绷子上,"摸得着,就信得过。"
三娘这才咂摸出味儿来。
手艺这东西,嘴说不算,手摸才算。
国营店降价,放话归放话。可林秋实心里明白,日子久了,货跟货摆在一起,高下立见。她要做的,就是别让顾客在这阵风里,忘了她这块招牌。
又过了两天,铺子里来了个老主顾,姓刘,在县粮站上班,年前订过一身中山装。
她手里拎着一条新裤子,进门就叹气:"林掌柜,你给瞅瞅,我前两天贪便宜,在国营店买了条裤子。头一回穿,裤脚就让三轮车刮了口子。人家说了,卖了不管改,让我自个儿想办法。"
林秋实接过来一看,做工果然糙,裤脚锁边都开了一半。
"刘大姐,"她说,"放着,我给你改。裤脚得收两分,还得重新锁一道边,下午来取。"
"那……多少钱?"
"不钱。"林秋实摆摆手,"衣裳坏了拿来,我包修。不管在哪买的,只要进了我这门,我都给你收拾利索了。"
刘大姐愣了愣,眼圈就有点红:"林掌柜,就冲你这句'进了这门',我这条裤子,以后就穿你家的了。"
"行啊。"林秋实笑了,"以后你家一家老小的衣裳,都包给我。我保你穿得板板正正。"
那天下午,刘大姐取裤子的时候,又带了三个人来。
"这衣裳改得多板正!"她逢人就说,"比国营店那压出来的强多了。你们瞅瞅这针脚,瞅瞅这锁边——人家这是拿心做的!"
打那以后,秋实成衣铺子,悄悄立起一条规矩:
量体裁衣,包改包修,不合身,改了重来,不收一分钱。
国营店压价,压得越狠,林秋实的这条规矩就越传得开。老主顾走了又回来,回来的时候还带着街坊邻居。
三娘数着这些天回流的人,高兴得直念叨:"你说神不神?咱一没降价,二没喊口号,人就回来了。"
"人不是咱喊回来的。"林秋实说,"是衣裳自己回来的。衣裳好不好,穿的人心里有杆秤。"
可国营店那边,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这天傍晚,方志强回来,脸色不大好看:"林掌柜,外头有人在传,说咱家的衣裳,用的是'黑心棉',拆开里子,都是烂棉花。"
三娘一听,火就上来了:"放他娘的屁!咱家料子都是省城棉纺厂进的好料,哪来的黑心棉?这是哪个烂了心肝的编排咱?"
"谁编排的,一时查不出来。"方志强说,"可这话要是传开了,比压价还伤人。"
林秋实没说话,从案板底下翻出一件自己做的棉袄,拆开一角,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棉花。
"志强,"她说,"明天,把这件棉袄,挂在门口。"
"挂它干啥?"
"给人看。"林秋实说,"光嘴上说没用。咱把心掏出来,让人家自己瞅。"
第二天一早,秋实成衣铺子门口,挂了一件拆开角的棉袄。
里头的棉花,白生生的,蓬松松的,用手一按,弹回来,一点黑星子都没有。旁边还搁着两块料子:一块是省城棉纺厂的涤卡,一块是灯芯绒,都贴着进货单。
三娘站在门口,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中气十足地喊:"都来看都来看!咱家的棉袄拆开给你看!料子进货单在这,棉纺厂的章都盖着呢!谁要是不信,回家拿刀把家里那件也拆了比比,看谁的棉花白!"
这话,一半是赌气,一半是敞亮。
还真有人回家拆了。拆完又悄悄塞回去,回头跟街坊说:"人家秋实家,真是好棉花。我那件是压得紧的碎棉,一比就知道了。"
黑心棉的谣言,就这么,不攻自破了。
国营店那边,压价的招牌挂了半个月,到底也绷不住了。压价压得再狠,也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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