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当归》第十三章《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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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
信差的消息,是第三天夜里到的。
没有电话,没有字条。沈叙第二天早上开门,在门口的地垫底下,摸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留下印子:
"永和镇,镇东,服装厂,姓覃,五十三。"
沈叙把纸叠好,收进口袋,没有再看第二遍。
永和镇在南江市下面,离丰坪镇两百多公里。镇子比丰坪镇大一些,有一条主街,街东头是一家服装厂,做代工,厂房是铁皮的,缝纫机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沈叙到的时候,是下午。他在厂门口等了半个钟头,等到放工。女工们三三两两走出来,说笑着,往镇上的方向走。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走得很慢,走在人群最后面,谁也不看。她穿着厂里的蓝布工装,头发花白,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有几缕从耳边散下来。她个子不高,背有一点驼,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腰,像是那里疼。
沈叙看着她,从厂门口走过去。
"覃大姐。"他叫了一声。
女人站住,抬头看他。她看了他两秒,眼神先是茫然的,然后一点一点,警惕起来。她没有应声,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像是等他先说。
"我不是警察。"沈叙说,"我是心理医生。我姓沈。"
女人还是不说话。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看有没有别人跟着。
"丰坪镇。"沈叙说,"桂姨。还有那个孩子。"
女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在工装口袋里,攥紧了什么。过了很久,她问:"孩子……怎么了?"
"他找到他爸了。"沈叙说,"他爸接他回去了。他现在上学了,念高一。"
女人看着他,没有动。
沈叙看见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找个地方坐坐吧。"沈叙说,"外头冷。"
女人跟着他,走到镇口一家面馆。她没吃,只要了一杯水。沈叙给她又要了一碗热汤面,推到她面前。
"吃吧。"他说,"我付过了。"
女人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她眼睛都红了。她没有抬头,就那么捧着碗,说:"他真的……找到他爸了?"
"找到了。"沈叙说,"他爸姓傅,在杏河县。找了他十七年。"
"十七年。"女人重复了一遍,"十七年。"
她放下碗,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压不住了。
沈叙没有催她。他坐在对面,等。
面馆里很静。墙上的电视放着新闻,声音不大。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过了很久,女人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我叫覃荷。"她说,"你查到我,那你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运孩子的。"沈叙说。
覃荷的肩,又动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1990年,"她说,"我十四岁。镇上赶集,我在镇口看热闹,有个男人过来,问我,小姑娘,你头发真好,卖不卖?"
"收头发的。"沈叙说。
"嗯。"覃荷说,"他戴草帽,个子不高,说话带外地口音。他跟我说话,说我头发长,能卖个好价钱。我那时候小,贪玩,想看看他拿什么收。他说,跟我走两步,前面巷子里有个秤。"
"你跟他走了。"
"走了。"覃荷说,"走到巷子里,他就把我捂住了。等我醒过来,已经在车上了。"
沈叙没有说话。
"他姓什么,我不知道。"覃荷说,"他们都不叫名字。他右眉角有一道疤,他们都叫他老疤。我是他带走的人里,年纪最大的——别人都叫他疤叔,我不叫。我叫他老疤。"
"为什么?"
覃荷停了一下:"因为我不怕他。"
沈叙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老疤不识字。"覃荷说,"可他干这行,要记账,要传话,要跟上面的人联系。他带我回去以后,发现我识字,就把我留在身边,让我替他写字。"
"写字?"
"写信,记账,传话。"覃荷说,"他拐来的人,要往哪儿送,送谁手里,都是我写的条子。他是手,我是笔。"
沈叙想起那枚烧剩的信封角。
"至阿荷。"他说,"那封信,不是老疤寄的。"
覃荷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疤不识字。"沈叙说,"可1994年,有人从南江市给你寄了一封信,收件人写的是'至阿荷',字迹工整,像读过书的人写的。"
覃荷低着头,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寄信的人,"她说,"不是老疤。"
"那是谁?"
覃荷没有回答。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
"我管他叫先生。"她说,"我不知道他姓什么,长什么样。我见过他,可我没看清过他的脸。他见我,永远坐在暗处,隔着一道帘子。他说话,文绉绉的,像读过很多书。"
"他给你写信。"
"他给我写信。"覃荷说,"1994年,他第一次给我写信。信里没写名字,落款只画一个记号——一个圈,中间一点,像一只眼睛。"
"信里写什么?"
覃荷停了一下:"写的是,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他让我安心替他做事,说不会亏待我。他说,我这双手,写出来的字,比他认识的人都好。"
沈叙没有说话。
"他夸我。"覃荷说,"他夸我字写得好。十四岁以后,没有人夸过我。他夸我的时候,我居然,觉得高兴。"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灯花爆了一下,又灭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替他写。"覃荷说,"写了十几年。他派单,我写字。老疤只管送人。2004年,最后一单——就是那个孩子。他派人传话,让我去杏河县接一个孩子,送到丰坪镇,交给一个卖水果的。"
"桂姨。"
"嗯。"覃荷说,"我把孩子交给桂姨那天,跟她说,等这娃长大了,要是有人来认,就让他走,别让他再回来。我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你走了。"
"我走了。"覃荷说,"我办完那一单,没有回去。我往南跑,跑到永和镇,在这里落了脚。老疤没追我。"
"为什么?"
"因为那一单,是先生的单。"覃荷说,"孩子送丢了,先生要问罪。老疤替我把事扛了。他跟先生说,孩子是他送丢的,跟我没关系。"
沈叙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在1990年把她从镇口带走的男人,一个让她替他写了十几年字的男人,在2004年,替她扛下了最后一单的罪。
"老疤呢?"沈叙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覃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跑出来以后,就再没见过他。听说,先生饶了他一命,让他收山了。"
"他收山了。"
"嗯。"覃荷说,"他这条命,是替我还的。"
面馆里静下来。
"你留在祠堂的那个木匣子。"沈叙说,"红绳缠的头发,1991年的车票,还有一只刻'荷'字的银镯子。"
覃荷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
"你看见了。"
"警察挖出来的。"沈叙说,"桂姨家青石板底下。"
覃荷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那是我走的时候,留给自己的。1991年,我在祠堂住了大半年。老疤把我安顿在那儿,说是避风头。那年我十五岁,头发又长又黑。我每天把头发编好,再拆开,再编好。我怕日子一长,就忘了自己原来长什么样。"
"你怕忘了自己。"
"嗯。"覃荷说,"我怕有一天,我照镜子,镜子里的不是我,是别人要我当的那个我。我留了一缕头发,缠上红绳,放在木匣子里。我想着,要是有那么一天,我找不回自己了,还有一样东西,是我十四岁那年的样子。"
"银镯子呢?"
"我娘给的。"覃荷说,"我走那天,她追到巷口,把她手上的镯子褪下来,套在我手上,说,戴着,别丢。后来……后来我丢过一回,又找回来了。我把它放在木匣子里,跟头发放在一起。我怕弄丢。"
沈叙没有接话。
"我那时候,天天想着回家。"覃荷说,"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跑了三回,每一回,都被抓回去了。"覃荷说,"第三回,老疤跟我说,你再跑,我就把你送回去——送回你家。他说,你要是想让你爹娘知道你干了什么,你就跑。"
沈叙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没敢再跑。"覃荷说,"我怕我爹娘知道,他们的闺女,在替人拐孩子。"
"你课本的末页,写着一行字。"沈叙说,"我不走了。"
覃荷的手,在碗沿上,又停住了。
"老郑在梧州你家里找到的。"沈叙说,"五年级的数学课本。"
覃荷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那是……"她开口,声音有一点抖,"那是我爹不让我上初中的那年写的。"
"你爹不让你上初中?"
"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念完小学,够了。我哭了一晚上。我那时候想,我不念书了,我就走,离开这个家,去外面。"覃荷说,"第二天,我在课本上写了那四个字。我不是写给谁的,我是写给我自己的。我告诉自己,我不走了。我认了。"
"你认了。"
"认了。"覃荷说,"可我没走成,是我自己没走。1990年,我被老疤带走——那不是我走的,是他把我抢走的。我这一辈子,想走的时候,没走成;不想走的时候,被人带走了。"
沈叙没有说话。
"你写'我不走了'的时候,是认命。"沈叙说,"后来你跑了三回,是没认命。"
覃荷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我跑了三回。"她说,"那是因为,我后来才知道,认命,比死还难受。"
沈叙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五十三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她十四岁那年,在镇口看热闹,被一个收头发的人带走了。她替他写了十几年的字,她跑了出来,在一个小厂的缝纫机旁边,过了半辈子。
"你后来,"沈叙问,"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覃荷摇了摇头:"不敢。我怕一回去,就再也走不掉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
覃荷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
"想过。"她说,"我天天想。我梦见他的时候,他还是那么点大,被我抱着,不哭也不闹。他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爸在找他,不知道有人为了找他,找了一辈子。"
"你后悔吗?"
覃荷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过了很久,说:"我后悔的不是送他走。我后悔的是,我把他从杏河县抱走的时候,他爸在后面追,追了半条街。我听见他爸喊他的名字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叙,眼眶是红的:"傅晓东。他爸喊的是傅晓东。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名字。"
沈叙没有接话。
"他现在,长多高了?"覃荷问。
"很高了。"沈叙说,"比他爸还高。他念高一,数学很好。老师说他比班里一半的人都强。"
覃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低着头,哭了很久。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抖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那碗凉面里。
"沈医生,"她擦了擦脸,问,"他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到我手里的?"
"他还没问。"沈叙说,"他刚回家,刚上学。他还没来得及问。"
"那就别让他知道。"覃荷说,"让他以为,他是自己走丢的。让他以为,他爸把他找着了,就什么都有了。别让他知道,曾经有人,把他像一件东西一样,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沈叙看着她,问:"那你呢?"
"我?"
"你做了十几年的'笔'。"沈叙说,"你替他写了那么多信,传了那么多话。你还记得,那个先生,最后给你写过什么吗?"
覃荷沉默了很久。
"他最后一封信,"她说,"是2004年,我跑掉之前,派人捎来的。信上没写几句,就写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是走了,就别让我再找到你。找到了,就不是写信这么简单了。'"
"他把信给你了?"
"没有。"覃荷说,"信是捎话的人念给我听的。那人说,先生让阿荷把信烧了,记住了就行。"
"烧了。"
"烧了。"覃荷说,"我烧了。可我留了一个信封角,想着……想着万一有一天,有人来问我,我还能有个凭据。"
沈叙点了点头。
"那封信,你要是能想起来,"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想起来,写下来。不用交给警察,就自己留着。"
覃荷看着他:"你是想让我……作证?"
"我不是警察。"沈叙说,"我不逼你作证。我只是想,你这双手,替他写了十几年字。也该替你自己,写一回字了。"
覃荷没有说话。
面馆外,天色暗下来。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沈医生。"覃荷忽然问,"你来找我,那个孩子,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沈叙说,"我答应你,不让他知道。在你决定之前,就当我没有来过。"
覃荷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你给我几天,让我想想。"
"好。"沈叙说,"你想好了,把这个放到永和镇邮局对面的报亭底下。"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我的人,会去取。"
覃荷把那张纸收起来,贴身放好。
沈叙站起来,付了面钱,走到门口。
"覃大姐。"他说,"你十四岁那年,是看热闹,被他带走的。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覃荷坐在那里,没有抬头。
沈叙走了。
——回程的路上,沈叙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永和镇灰扑扑的街,想起覃荷说的那些话。
老疤。先生。一个圈,中间一点。
一个把她从镇口带走的人,替她扛了最后一单的罪。
一个她从未看清过脸的人,1994年给她写信,说"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2004年,先生派她去接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现在坐在高一的教室里,学函数,写作文,作文的题目叫《我的家》。
"我家的门,不锁。"
沈叙发动车子,开上回城的路。
他忽然想:先生给阿荷写信,夸她字写得好。先生坐在帘子后面,说话文绉绉的。先生派单,阿荷写字,老疤送人——这个行当,分工清楚得像是开了一家公司。
"一个圈,中间一点。"沈叙轻声说,"像一只眼睛。"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同一晚,市局技术科。
老郑把一份笔迹比对报告放在陆峥桌上。
"'至阿荷'那三个字,比对出来了。"老郑说,"字迹受过训练,横平竖直,是正规练过字的。不像是乡下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写的。"
陆峥看着那份报告:"你是说,寄信的人,读过书。"
"读过书。"老郑说,"而且写得一手好字。这种字,不是自学能练出来的,得有人教,或者是上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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