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木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晌午。

头顶的帐子有些陌生,她盯着看了片刻,想起来自己的西院被烧了,这会儿多半睡在别处。

脖子一动,又疼了。

程木栖伸手想摸,床边立刻有人按住了她。

“别碰,才上的药。”

程父端着药碗坐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见她终于醒了,先叫了声七七,眼泪便掉了下来。

程木栖头皮一紧。

昨晚她拿刀扎人的时候都没这样慌。

完了完了,娘呢,怎么让她一个人对付爹。

“爹,我……”

“先别说话!”程父扶她坐起,急忙把枕头垫好,“郎中说伤着喉咙了,得少开口。你这孩子,平日那么会说,到了要紧时候,怎么连叫人报个信都不会?”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伯后来倒是派人去了,可那会儿火已经烧起来,她娘还在流民区脱不开身。

程父把药递到她手里,嘴上还没停,像是唐僧念经,说个没完。

“你娘就是县令,家里有事,你不找她找谁?你爹虽没用些,连替你跑一趟腿也不会吗?”

“爹有用。”她声音哑,听着比昨夜还难受。

程父立刻不说了,只看着她喝药。她怕苦,索性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眼角都挤在一块。

一只小纸包立刻递到面前。

“蜜饯,快含着。”纸包里只有两颗,纸包皱巴巴的,还带着些体温。

程父揣了好久。

程木栖心里暖暖的,拿起一颗,另一颗递回去,“爹也吃。”

“你吃,爹不……”

她举着手不放,程父到底接了。

父女俩各含着一颗蜜饯,大眼瞪小眼。程木栖嘴里的苦味才散,帘子便被掀开,程母走了进来。

她袖口还沾着灰,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走到床前,先摸女儿额头,再看颈上的伤,手在被边停了好一会儿。

“昨夜吓着没有?”

程木栖点头,也不逞强,在家人面前坚强没用,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怕。”

一是示弱,二是断了他们的追问。

程母看她答得这样老实,预备好的一肚子话反倒顿住了。

程父在旁边擦了擦眼角,“知道怕,怎么还往前凑?”

“我先前躲在门后,没想到他还能从廊后绕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洗干净了,可是那时候的感觉却还记得。

“西院要救火,东院也得守着,我没把人留够。”

程母拉过她的手,实行猫爪在上原则,拍了拍她,“还有呢?”

“也没早些告诉你们。”她声音低了下去。

花生只告诉她有危险,没告诉她这伙人会从哪儿来,更没说还有人专等着放第二把火。她以为有了提醒,布置好院子便够了。

如今想起来,哪里都险,是她大意了,没把古人当回事。

程母看她半晌,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拿了主意,也该让我们知道。你爹一夜没睡,几次想往火场跑,叫人拦着才没去成。”

程木栖朝父亲看去。

程父别过脸,想装作没听见。

她心里发酸,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娘,爹,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程母点头,握着她的手却没立刻松开。

昨夜流民区也有人纵火,上千人从歇脚的棚子里往外涌,程母带人守到天亮,才算稳住。城外那一伙匪徒趁乱冲城门,又被霍昭预先安排的人截住,大半没能逃走。

他们折腾这些,都是为了把县衙的人拖在外头,让府内没有支援,这样好劫粮。

程木栖听着,慢慢皱起眉。

“城外也是夜枭的人?他们哪来的这么多人?”

“约莫四五十个。他们头领带的队,今晨截住的人还在审。”

“还要多谢霍将军,”程母道,“他原本回京复命,遇上这场事,就顺手帮了帮。可兵马不能一直留着,他已送出军报,后头还是得靠咱们自己。”

程木栖点头,想起昨夜从桶底找出来的东西。

“那账呢?”

“封在县衙。”程母知道她说的什么事,脸上的疲色里又添了几分凝重。

“半本分仓账,记着进粮、分拨和运费。那块麻布的印记,也对得上邝县该领的第一批赈粮。”

程父握着空药碗,没再出声。

程木栖却坐直了一点,“粮走到哪儿了?”

“按那本账上记的,邝县已经收了。”

“咱们哪收到过?”

这些日子,县里为了粮急成什么样,她看得清清楚楚。若真收过朝廷的粮,父亲何必连那些舍不得当的旧物都搬出去?

程母从袖里取出一张另抄的纸,放在被面上。

“那几张沾油的纸里夹着一份押运回执,写明粮已交到邝县,还盖了县衙的印。原件收好了,这是今晨照着抄下的内容。”

程木栖低头,先看数目,又看落款的日子。

“县衙没有记录对嘛?”

“没有。收粮的存档没有,用印簿也查过,当日没有这一次。”

程木栖伸手按了按纸角,灾年里,最重要的就是粮食,粮比金贵,怎么可能收了粮没有记录?

她抬头问:“娘,那个印是谁管的啊?”

“典史协助保管,用了便得登记。”程母一一说给她听。

“那他总该知道是谁来盖的。”怎么可能不明不白的就盖了章,就算他不知道,那也有他的责任。

“是啊,所以要查。”程母道,想到这里还是叹气,“但这印是真被人用了,还是有人仿刻,现在还没分清。只拿一张回执,不能先把人定了罪。”

程木栖听着,原本要问的话又停住了。

她只想着管印的人最方便动手,却忘了外头的人也可能拿到印样。何况用印簿没有记录,也可能有人根本不想留下记录。

程母见她皱眉,帮她抚平了眉眼间的褶皱。就算当前是危急关头。可是看着自家还稚嫩小姑娘思索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你不必担心,有娘在呢。”

“县衙能办事的人就这些,若凭着猜疑把人全扣下,今日的粮谁去收,粥棚谁去管?事情得查,眼前的活也不能停。”

程木栖慢慢点头,扯了扯被面。

“得先找送这张纸的人,再问谁见过收粮。”

“对。”

程母将纸收起,神色缓和了些。

她对程木栖说起她刚到邝县时的事。那时她也曾急着查一笔旧账。前任留下的书吏互相推诿,问谁都说不知,她索性将几人扣下,想一口气问清。

可人一慌,事情反倒更乱。一个跑了,一个吓病了,真正经手的人趁乱把柜里的凭单烧了。

程父听着,也点了点头。

“所以纸得收好。”他道,“当年那些契纸,还是我从家里的旧账里找出来的。若只剩县衙一本册子,那一笔怕是永远查不清。”

程母接着道:“当时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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