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会荆钗深山逢屯壁
伴随着木头断裂的声响,门豁然从两边打开了。
几双皮靴踏着门槛冲了进去。
这是一个灵堂,但是里面空无一人。
两侧的白幡被灌堂而入的劲风扬起,为首者抬头看了一眼,冷笑着举起长矛戳向灵堂正中的棺椁。
那棺椁中冒出一声惨叫,随即摇晃了起来。
几个人冲上去掀开盖板,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小男人被绞着头发提溜了出来。
他被拖行至为首者面前时小腿还在汩汩往外冒血,留下一条醒目的血痕。
“黑山贼一个!”捉人者大声报道。
“俺就是个种田的,不是什么黑山贼啊!”被抓住的人哭叫道。
没有人理他。抓住他的兵卒熟练地掏出绳子将他的双手绑住,又在他的脚踝处各套了绳索。
等他被提出灵堂,已经有兵卒提着两个同样被捆缚手脚的人等在外头:“这两个黑山贼想从后面跑。被守在窗后的弟兄抓住了。”
为首者看着这两个气质明显不同的“黑山贼”——大的那个年近不惑,虽然一身狼狈,但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小的那个看着不过总角年纪,却闭着嘴低着头没有哭闹。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者举起长矛威胁道。
中年人毫无惧色地把那小儿护在身后:“在下并非贼人,而是欲往邺城的客商,阁下应该是误会了。”
为首者立刻露出了厌恶的神色:“把这两个黑山贼带走。”
出了院门,四处的哀嚎声便明晰了起来。几具尸首被随意地丢弃在路边,刚好横在之先前的瘦小男子身前,倒把他吓得连哭喊都不敢了。
然而眼见这些人又要把他拖走,他再次慌了神,忽然大声叫道:“我知道真正的黑山贼在哪里!”
为首者似乎一凛,迅速冷声道:“杀了!”
瘦小男子懵了。眼看明晃晃大刀就要砍向他的头颅,他慌道:“不......不是黑山贼,是一群女人!”
刀锋停在了距他脑门半寸的地方。
卢琰拨开咽喉前的柴刀。“我们的确只是欲求借宿的过路人,尊驾问也问了,查也查了,应该放心了吧。”
褐衣妇人把路引和行囊还给他们,又示意众人放下柴刀棍棒,“对不住了,最近贼人多,我们只能小心些。”
由于担心袁绍反悔派人截杀,除了一开始在酸枣县住过一次传舍外,他们大多在乡野间借宿或者干脆露宿。
这日行至魏郡地界,天色渐晚,两人见高处有一处村庄,便想着过来借宿。
没想到刚到村口就钻出来一群健壮的妇人,拿着柴刀锄头棍棒等将他们团团围住,又是盘问又是搜查的,以至于裴渡与卢琰一度以为遇到了盗贼。
那群妇人商量了一会儿,最后那个褐衣的站出来说:“我们村不留客,你们另找地方去吧。”
卢琰听了,便想行礼离开。
裴渡却一傍拉住他一傍问:“听说贵地有病人,可需要医匠?”
人群里一个黄衣妇人眼睛亮亮地站了出来:“你们是医匠?”
裴渡:“诸位可听过华佗华神医?在下便是从他那里来。”
卢琰瞥了她一眼。
诸妇人又是一阵商议,最后那黄衣妇人出来说道:“我可以带你们到我家借住,但是只能一晚,明日一早必须离开。除此之外,你们的武器我们要暂时收走,待明日离开再还给你们。”
裴渡与卢琰答应了。
进了村,裴渡便感觉不同。此处夯土为墙,墙顶皆覆有棘刺,甚至田地都是被圈在墙里的。村子的东南角有一处木构的高台,乍一看竟与军中的望台颇为相似。
一行人先去看了黄衣妇人家里的病人。
那黄衣妇人姓郑,按年齿裴渡唤她一句“郑姨”。
而病人乃是郑姨的君姑。
“年纪大了,一跤就跌成这样。就是苦了秀娘,”黑瘦的老人眼中沁出了泪花,“这些年又是兵又是贼的,她一个人撑着家里,我一个老婆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来裴渡在村外时也不算夸口。
她在华佗身边时常常蹭听神医授课,若他出诊也时不时会跟着去学。虽然学得不久只会些皮毛,但一个简单的正骨她还是有把握的。
正完骨,就地取材找了些草药捣烂敷上又用布包住,黄衣妇人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麦饭。
“本来村子里是有医妇的,但她近日不在村中,”郑姨一屈膝竟要跪他们,“多谢你们,要是你们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裴渡和卢琰忙将人拉住。
“你们稍等一下,我再去煮个鸡子。”郑姨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又要进灶房。
“丁忧之时忌食荤腥,夫人不必费心了。”卢琰忙道。
郑姨一愣,旋即懊恼道:“瞧我这记性。”
屋子里没有没有案几。郑姨她们说已经用过飧食,便陪着裴卢二人围坐在炉子边,“要是早几日来还能吃上葵菜,现在这样真是委屈你们了......”
“不过也幸好是现在来,再过一久只怕连麦饭都没了。”郑姨叹了口气止住话头,忽然看着正在就着水吞药丸的裴渡道:“说来我那小闺女和清娘一样,过去也是要常吃药的。”
裴渡和卢琰的过所是他们假造的,洪清是她写的假名。
没有人问郑姨的小女去哪儿了。众人默了一会儿,裴渡貌不经意地问到:“之前听郭姨说有附近有贼人?”
“是啊,”郑姨答,“黑山贼打到魏郡来了,你们在山里行路可一定要当心。”
裴渡放陶盏的手顿了一下。
用了饭,郑姨带着裴渡和卢琰到村里转悠。
天色渐暗,却还有背着孩子的妇人在田中劳作。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挎着个篮子站在田埂边,正用赵语和那田中的妇人大声说着什么。
又有赤着脚丫的孩子从他们身旁飞跑过。后面跟着个拿扫帚的女人,一边追一边高声骂着。
郑姨人缘儿好,谁家见了都跟她打招呼,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跟人唠会儿磕。
不一会儿,满村的嬢嬢都知道村东的郑秀家来了个会治病的小闺女。
有个妇人想请裴渡看病被郑姨拦住了:“去去去,我这小闺女可累了一天了。你屋头那个要是一直没影儿,再好的医匠也造不出娃娃来!”
几个妇人在旁边哄笑。
郑姨对裴渡解释道:“现下天天打仗,官府老来我们这儿来征兵,家里的男人去了就没影了,去得不久的还等着,像我们这种等了好几年的,也就当他死了。”
裴渡真心叹道:“世道这么乱,还要护着这么多老幼,郑姨你们委实不易。”
郑姨的确很健谈。不过裴渡很快就发现,当她问起那些土墙以及拿着棍棒在村子里巡走的妇人时,郑姨总是会将话题岔开。
于是裴渡提出想上东南角的高台看看风景。
“不行!”郑姨说完才发现语气有些激烈,便放缓了语速道:“那台子高,每年都有小娃子爬上去跌下来的,一下子就没气了。”
“清身子弱,家里大人在世时也不准我到高处玩儿。眼看着华神医说没几年好活了,我也想看看高处的风和地上有什么不同,”裴渡眨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们把阿兄支开,郑姨带我一个人上去就好,左右有郑姨陪着,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其实这话一听就知道是胡诌。可是郑姨看着那双眼睛,居然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于是她只能叹了口气:“我家那个也像你一样,一想要什么就来跟我扯胡。先说好,只能上去一小会儿,明白吗?”
裴渡连连点头。
台子上晒着麦和黍。
裴渡拢着衣襟看着夜色下沉晦不清的山林,能感觉到身后有两双眼睛正不错目地盯着她——一个是郑姨,另一个居然是之前在村外拦下他们的褐衣妇人郭姨。
其实裴渡隐约能分辨出这是官道的方向,可惜天实在太黑,完全看不出门道。
身后人的催促一声比一声急,裴渡正打算离开,忽见远处亮了起来。
点点明光汇成一条线,向村子的方向挪来。郑姜两人显然也看到了,一时间停下了催促。
片刻后,裴渡面色大变,她转向身后的两个妇人,沉声道:“是官兵。”
“是你们!”褐衣妇人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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