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不喜欢!”

荣国公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孝敬给家父的纸人,由老夫特意拣选,全是男子之形。其中唯一的女子,便是家母年轻的样子!依你之见,难道是家父嫌恶家母不成?”

徐寄春心头一紧,暗暗叫苦。

武飞玦上前虚扶荣国公重新落座,温言道:“何公息怒。既非纸人之故,症结或许在更早之处。可否请您从头讲起?”

荣国公抓起锦帕掩面,话语断断续续:“家父骤逝,合葬之墓未却成。老夫只得依从阴阳生指点,将灵柩暂厝于偏院。直至两年前,灵柩迁入墓穴,覆土掩棺……家父,才算入土为安。”

明知久停不葬,有违孝道,他却不得不为。

只因母亲长眠的那方风水宝地,实实在在是泽被后世的吉壤。

自母亲落葬,荣国公府便一路锦簇花团。

为此,他骑虎难下。

父亲身子硬朗,他万不敢在其生前动土,恐伤地气,更恐伤父亲的心。

此事一年年拖下来,待到父亲一朝溘然长逝,新茔才仓促动工。

青草离离,生土未润,岂是安息之地?

他身为人子,怎敢昧着良心将父亲的遗骨草草掩埋于此等荒僻之地?

无计可施,唯有苦等。

历经四年艰辛,合葬墓终是落成,父亲得以风光大葬。

谁知,自父亲下葬后的次年起,噩梦便如影随形地缠上了他。

初时只是些模糊的阴冷梦境,后来父亲的身影显露,那双空洞的眼直直望着他,声音颤抖不止:“大郎,爹太冷了……”

他延请道士名僧,做尽法事,驱遍邪祟。

可青烟散尽后,父亲依旧在他梦中反复出现。

半年前,他重金悬赏,穷尽一切门路,终于请来江湖上四位赫赫有名的阴阳生。

四人合力相墓,最终断为阴水浸棺。需速择吉日良辰,启墓清棺,再立石镇煞、引吉水归流,方可止浸骨之患。

七月二十三,除日。

四名阴阳生奉命破土开棺,果见玄武穿漏,棺底已为阴水缠噬。

此潜龙水浸棺之凶局,四人经七日苦斗,布阵行法,总算破解这噬棺的阴水凶煞。

奇哉!

自破土开棺后,父亲便从他的梦中彻底消失。

他以为凶局已解,万事大吉,这才敢应下今年京中的消寒之约。

不料,就在

消寒会前几日。

他会友归房

父亲颤手指向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怒容:“何令章!为父与你娘结发半生誓约来世。你这逆子竟敢私塞女子折辱我污我清誉!你叫我何颜见你娘?何颜与她同投来世?”

他急着想辩解话未出口父亲形影飘忽已然消散只留满室寒凉。

自那夜惊寤父亲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只要他试图闭眼歇息那张惨白怨怼的面容与字字诛心的训斥便会突然浮现不容他片刻安宁。

来龙去脉讲完十八娘凝眉思索片刻猜测道:“莫非是上回开棺之时棺中混入了女子之物才引得老国公魂魄不安?”

棺中藏尸不大可能。

但合棺归葬时众人忙中出错将一两件细微之物遗落在棺内倒是时有发生。

徐寄春深以为然:“何公请恕下官直言。老国公每番入梦似乎都在提醒您棺中有异?此次托梦怕是想借梦明言棺内藏有女子之物污了他与老夫人的盟约?”

荣国公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自开棺至入土老夫寸步未离。那棺盖还是老夫亲手合上、亲眼看着钉死的。老夫在场哪个敢做手脚?哪个能做手脚?”

徐寄春:“何公自梦魇缠身您可曾再请当初的阴阳生复勘墓穴?”

“找过!他们皆言风水无虞。”荣国公闻言面上忧色更重“老夫信不过他们昨日陆陆续续又请了几拨阴阳生去看个个都摇头说风水绝佳万无一失!”

棺没问题人没问题。

故而荣国公怀疑:有人在暗处行阴损之法借亡父之名日夜折磨他。

武飞玦与徐寄春目光一碰由武飞玦开口问道:“依何公之见何人可疑?”

荣国公端起茶盏略作沉吟方道:“陆家一个苏家一个。”

武飞玦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何公明示。”

荣国公:“当年圣上登基老夫有从龙首功。陆方进那老匹夫因此怀恨在心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处处挤兑老夫。至于苏家圣上选后时老夫一力举荐鲁国公之女未举苏彦之女那苏彦小儿私下常对老夫破口大骂。”

一个陆家一个苏家。

两个国公府全是京城的大人物。

武飞玦拱手一礼语气恭

敬却疏离:“何公,下官即刻回宫禀明圣上,恭请圣裁。”

他话中的推脱之意,荣国公岂会不知?

情急之下,荣国公一把拽住武飞玦的官袍衣袖,老泪纵横:“贤侄!老夫与你爹几十年的交情,今日你若就此离去,老夫……老夫怕是要真急出个好歹来!”

武飞玦向前一步,荣国公便攥紧他的衣袖向后使力拽一步。

一进一退,反复拉扯,好似拔河。

徐寄春与十八娘站在那方衣袖左右。

一个暗自憋笑,为武飞玦叫好,一个眉开眼笑,为荣国公喝彩。

僵持许久,武飞玦败下阵来:“圣上明令禁绝邪术,陆太师与**公断不敢以此害您。不若……下官明日亲往天师观,恭请守一道长下山,为您做一场净宅禳解的法事?”

荣国公累得扶着廊柱直喘,手仍死死抓着武飞玦的衣袖:“守一道长昨日来过了,根本瞧不出名堂,老夫不信他的本事。”

武飞玦瞥见一旁偷笑的徐寄春,转瞬间想到一个人:“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老夫怎不知道门中有此一号?”

“他是守一道长的师叔。”

“行,就他了。”

荣国公虽不情不愿地放手,却执意相送。

一路行至大门前,他捉住武飞玦手臂,面色愁苦道:“贤侄啊,老夫这副老骨头,今年能不能过个消停年,可就全仰仗你了!”

武飞玦苦不堪言:“何公,您别送了,快回府吧。”

走出荣国公府很远,武飞玦才敢松一口气:“子安,何公所言纯属臆测,你万不可听信外传。”

徐寄春点点头。

欲假冒亡亲暗害荣国公,绝非施个邪术、托个梦那般简单。

一则需操控其梦境,化出老国公形貌;二则需令其笃信不疑,误认亲父魂归。

荣国公今日之惨状,恰恰说明梦中人一定是老国公。

思来想去,徐寄春仍觉症结在棺内。

十八娘:“最快的法子,便是开棺。”

徐寄春应声附和,面露难色:“半年前方启棺一次。如今再劝何公开棺,他念及孝道与忌讳,定然不愿意。”

一声低语,拽住武飞玦行进的步伐。

他怔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前飘去。

恍惚间,眼前徐寄春的背影,与他心中那个盘桓多年的旧影缓缓重合,难分彼此。

自洞悉徐寄春暗中探查旧案伊始,这

位故人的形影便时时萦绕于他心头。

谢元嘉死后的一个深夜,他曾见父亲独坐寒庭,身影僵直,兀自喃喃。

他悄然近前,风中断续飘来四个字,带着说不尽的怅惘与隐秘:“四痴……亭秋……

徐寄春行出十余步,忽觉身侧空荡。

他回头望去,却见武飞玦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目光如潭,深不可测。

彼此相隔仅数步,却恍若隔世。

暮雪纷飞,武飞玦望着他,慢慢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子安,回去吧。

雪覆路径,二人身影渐远。

一入朱墙风雪,一人南向归宅。

回家路上,徐寄春捏了捏眉心,惆怅道:“四个帮凶尚无线索,半路又杀出个刑部主事。如今我俩如行雾中,只盼袁公这阵东风快些回京。

十八娘跟在他身侧,提议道:“我生前,慎之几乎与我形影不离,不如去找他问问?

“好。

贺兰妄行踪不定,寻他全凭运气。

不过,自从得知贺兰妄是鹤仙的手下,便多了一条找到他的捷径。

一人一鬼先至校场找到鹤仙,再转道正平坊药王庙找到在此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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