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暑气未消，空气中带着些许沉闷。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高二（三）班的教室就像炸开了锅。桌椅碰撞声、书包拉链声、嬉笑打闹声混成一片，淹没了窗外聒噪的蝉鸣。
沈清露慢条斯理地合上物理练习册，用橡皮擦去草稿纸上最后一道力的分解图中的辅助线。她的动作一丝不苟，连笔袋里三支黑色水笔的摆放角度都保持平行。
“清露，还不走？”同桌林薇已经背上粉色的双肩包，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今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会吗？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会。”沈清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步骤我写好了，你拿去看。”
“呜呜呜，学霸救我！”林薇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晚上请你喝奶茶！加双份珍珠！”
沈清露微微侧身避开过于亲密的接触，只是将纸条递过去：“不用，我妈不让喝。”
她的声音很轻，像初春融化的溪水，清澈却带着凉意。
林薇早就习惯了她这种礼貌的疏离，笑嘻嘻地接过纸条，目光却瞥向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压低声音：“诶，你看那个新来的，睡了一下午了还没醒。”
沈清露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生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凌乱的栗色短发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随意地垂在桌边，指尖夹着半截粉笔，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冷白的光。
那是今天上午才转来的插班生。
班主任老李介绍时只含糊地说了一句“从七中转来的”，底下霎时就有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七中在南城出了名的乱，能从那地方转来重点一中，要么家里有门路，要么就是……
“听说是个混混。”前排女生突然回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七中的朋友说，他在原来学校把人都打进医院过。”
“真的假的？看着挺瘦的啊。”
“人不可貌相！你看他那眼神，上午老李点名的时候，他抬眼那一瞬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着，她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沈清露收回视线，继续整理书包。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线有着清晰的目标：年级第一的成绩，保送清华的目标，父母设定的完美人生轨迹。任何可能打乱节奏的变量，都应该被排除在外。
“清露，你真不好奇啊？”林薇凑过来，“他叫许妄，名字还挺特别的。不过一整天都没见他说过话，一来就睡觉，好酷哦……”
“薇薇。”沈清露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我要去天台背单词了。”
这是沈清露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放学后，独自去教学楼顶层的小天台背半小时英语单词。那里安静，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老城区鳞次栉瓦的屋顶和更远处青灰色的山峦。
更重要的是，那里没人。
“好吧好吧，大学霸。”林薇吐吐舌头，“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沈清露拎起书包走出后门时，余光瞥见那个叫许妄的男生依旧趴着没动，像是睡死了过去。
她脚步未停。缓步上楼，天台的门虚掩着。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夕阳正好从西边的云层里挣脱出来，泼了满世界的金红色。风很大，吹得她校服衬衫的下摆猎猎作响，也将角落里堆积的几片枯叶卷起，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她走到惯常的位置——水箱旁的背风处，从书包里掏出《高考英语核心词汇3500》，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abandon，抛弃，放弃……”
清冷的女声被风吹散。
背到第三个list时，她听见铁门方向传来“吱呀”一声响。
脚步声。
懒散，拖沓，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一步步靠近。
沈清露握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抬头。天台是公共区域，谁都能来。她只是往水箱侧面挪了半步，将自己彻底地藏在了阴影里。
脚步声在距离她大概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了。
然后，是打火机“咔嗒”的脆响。
她终于抬起了眼。
夕阳西下的逆光里，男生倚在栏杆边，侧对着她。黑色夹克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唇间叼着一根烟，橙红的火星在风里明灭。
他点烟的动作很熟练，却莫名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懒。
沈清露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单词书。
“equivocal，模棱两可的……”
“喂。”
男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墙面。
沈清露没反应。
“穿校服的那个。”声音近了，伴随着脚步声，“叫你呢。”
阴影笼罩下来。沈清露不得不再次抬眼。
许妄已经站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某种……类似铁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垂眼看她时，额发向两侧滑开，露出完整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矛盾的脸。
五官凌厉得像用刀削出来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下颌线紧绷。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给这张脸平添了几分野性。可偏偏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夕阳映照下泛着奇异的暖光，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慵懒，危险，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她手里的单词书。
“学霸？”他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叫什么名字？”
沈清露合上书，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有事吗？”
“有啊。”许妄随手把烟按灭在栏杆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作业借我抄抄。”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沈清露沉默了两秒。
“不借。”
说完，她转身就走。
手腕却突然被扣住。
男生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沈清露挣了一下，没挣开。
“松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许妄没松，反而往前凑了凑，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像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为什么？又不是不还你。”
“我认识你吗？”
“现在认识了。”他松开手，却往她面前一挡，堵住了去路，“许妄。许诺的许，妄想的妄。”
沈清露看着眼前这人。
他站姿松散，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垮着，浑身上下写满“没正形”三个字。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能刺穿所有伪装。
她忽然想起教室里那些窃窃私语。
——七中转来的混混。
——把人都打进医院过。
“让开。”她重复，声音里已经没了温度，“我要回家了。”
许妄没动，反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加个微信？以后作业都借我抄抄，我罩你。”
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沈清露几乎要气笑了。
“不需要。”
她试图从侧面绕过去，许妄却像预判了她的动作，脚步一挪，又堵在她面前。两人在天台狭窄的空间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攻防，最后沈清露被逼退到水箱边，后背抵上冰凉的铁皮。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终于失去耐心，抬眼直视他。
许妄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扯起一边嘴角，带着点痞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没想干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
“全班都在议论我，就你跟没看见似的。”他歪了歪头，“怎么，好学生不屑跟混混打交道？”
沈清露深吸一口气：“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请你让开，我要回家写作业了。”
“作业不是在这儿吗？”许妄指了指她怀里的单词书，“借我抄抄英语？”
“这是单词书。”
“哦。”他点点头，“那数学？物理？随便什么都行。”
沈清露终于确定，这人是故意的。
她在心里迅速权衡——硬碰硬显然不明智，这人看着就不好惹。讲道理？跟一个混混讲道理？
“我没有带作业本。”她尽量让声音平静，“作业都在家里。”
许妄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侧身让开：“行，那你走吧。”
沈清露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放弃。但她没多问，抓紧书包快步走向铁门。手触到门把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明天记得带啊，学霸。”
沈清露没有回头，拉开门迅速跑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越来越快。
直到走出校门，汇入放学的人流，沈清露才放慢脚步，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握住时的冰凉触感。她低头看了看，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可那种被侵略、被冒犯的不适感却挥之不去。
“清露！”
林薇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杯奶茶：“我请你喝！真的！草莓奶盖，少糖，你肯定喜欢！”
沈清露看着她递过来的粉红色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客气什么！”林薇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问，“你今天在天台待得比平时久诶，单词背完了吗？”
沈清露顿了顿：“……遇到了点事。”
“什么事？”林薇顿时眼睛一亮，“是不是遇到那个许妄了？我听人说他也喜欢去天台抽烟！”
“你怎么知道？”
“七中贴吧说的啊！我下午偷偷查了，他在七中就是出了名的‘天台一哥’，打架逃课抽烟，但据说……成绩还挺好的？”林薇想了想，自己都觉得矛盾，说不下去了，“不过，也可能是谣言啦，七中那地方，能有什么好学生。”
沈清露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奶茶。
草莓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咙里残余的烟草味。
“诶，他有没有跟你说话？”林薇八卦地凑近，“说什么了？”
“借作业。”沈清露言简意赅。
“哈？这么老套的搭讪方式？”林薇夸张地瞪大眼，“然后呢然后呢？”
“我没借。”
“哇，不愧是你。”林薇竖起大拇指，“不过你小心点，这种人最难缠了。听说在七中，有女生追他，他理都不理，结果那女生的男朋友找茬，被他打进医院……当然也可能是谣言啦，贴吧的东西真真假假的。”
沈清露停下脚步。
“薇薇。”她转头看向好友，“以后别打听这些了。”
“为什么？”
“与我们无关的事，少知道为妙。”沈清露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高三了，我们的目标是保送，是高考。任何可能影响学习的事，都应该远离。”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知道啦，大学霸。不过……”
她看着沈清露平静的侧脸，小声嘀咕：“你有时候也太紧绷了，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沈清露没反驳。
因为林薇说得对。
从记事起，她的人生就像一场精密运转的仪仗队。父母的期望是鼓点，老师的评价是口令，成绩单上的排名是前进的方向。不能出错，不能偏航，不能有任何“不应该”的情绪和念头。
包括今天下午在天台，那个叫许妄的男生抓住她手腕时，那一瞬间心跳的失序。
那是不应该的。
她必须把它纠正过来。
沈清露家在城南的教师家属院，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六层楼房。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墙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饭菜香。
她家在四楼。
掏出钥匙开门时，屋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
“我回来了。”她弯腰换鞋。
沈母从厨房探出头：“露露回来了？快去洗手，饭马上好。今天模拟卷成绩发了吗？数学多少分？”
“147。”沈清露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最后一道大题步骤扣了三分。”
“怎么又扣步骤分？”沈母擦着手走出来，眉头微皱，“跟你说过多少次，解题要规范，要严谨。高考阅卷老师可不会因为你答案对就给你满分……”
“知道了，妈。”沈清露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她，“我会注意的。”
“知道就要做到。”沈母叹了口气，“你爸晚上有晚自习，不回来吃。我们俩简单吃点，吃完你赶紧写作业，明天不是还有物理周考吗？”
“嗯。”
餐桌上很安静。两菜一汤，都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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