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爹咽气那天,青石镇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宋云铮从铁铺里赶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嘀嗒淌水。她掀开堂屋的门帘,看见她爹仰面躺在床板上,眼睛半睁着望着房梁,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散尽的、混着痰喘的笑意。

灶上的药罐子还在咕嘟响,她出门前熬上的。

宋云铮走过去,伸手在她爹鼻下探了探,又探了探,然后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的手顿住了。

她没哭。

她安静地在她爹床边坐了半个时辰,外头的天从灰蒙蒙的阴变成了快要落黑的暗,堂屋里没点灯,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把药罐子从灶上端下来,把里头熬了一半的药渣倒进泔水桶,把罐子刷干净了,又把她爹那双还带着铁屑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把掌心的灰擦净了。

宋老爹铁匠做了一辈子,手上的纹路全是黑的,洗不掉。宋云铮擦了半天也不过是抹掉了浮尘,底下的铁色像是长进了皮肉里,跟她自己这双手一模一样。

她攥着她爹渐渐冷下去的手,过了很久,低低说了一句:"爹,你放心。"

然后她站起来,拿了块干净的白布,把宋老爹从头到脚盖了,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雨后的泥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墙角那口铁炉子还温着,炉灰里有她走之前压进去的一块废铁料,这会儿大概已经烧透了。

她把那块铁料夹出来看了看,烧过了头,废了。

宋云铮把废料扔进水桶里,"滋"一声冒起白烟,然后蹲在炉子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终于开始抖,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三天后宋老爹发丧。

青石镇不大,谁家办白事整个镇子都听见了。宋老爹在镇东头开了三十年铁铺,帮人修过犁头、打过菜刀、补过铁锅,欠他钱的人不少,念他好的人也多。送葬那天来了半条街的人,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挎着菜篮的妇人,还有几个被宋老爹赊过账的屠户,一人拎了半扇猪头搁在灵前。

宋云铮披着粗麻孝服跪在灵前,挨个给人磕头还礼。她的脸被雨和泥糊得看不出颜色,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沉,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波澜。

人群里有人低声嚼舌根:"宋家这闺女,咋一滴泪都没掉?"

"你懂啥,前头三天哭干了呗。"

"她娘死得早,如今爹也没了,就剩她一个……以后这铁铺可咋整?"

"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自个儿抡锤子吧?"

"我瞅着倒不像个会嫁人的,那模样,那手,谁肯要?"

"嘿,话别说绝了,我听说周家那个秀才……"

后面的话压得更低了,几个婆子挤眉弄眼地凑在一块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宋云铮跪在前头,耳力好,那些话零零碎碎飘过来,她也懒得分辨,只管把铜盆里的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送。

纸灰飞起来,混着雨后的潮气,黏在她孝服的袖口上。

丧事办完的第五天,媒人赵婆子登了门。

宋云铮正蹲在后院洗她爹生前穿过的最后一件衣裳,听见前头有人拍门,拿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去开。门一开,赵婆子那张涂了厚粉的脸就挤了进来,笑得跟朵风干的老菊花似的。

"哎哟,云铮,你这孩子咋还忙活呢?快快快,进屋说话,赵婶子给你带了件大喜事!"

宋云铮把人让进屋,倒了碗凉茶搁在桌上。赵婆子也不客气,端起碗灌了一口,然后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周家那个周砚书,你认得吧?西街秀才周家,就是前年中了秀才那个!他爹走得早,家里就剩几亩薄田两间瓦房,人倒是生得清俊斯文,书读得好,咱镇上有名的才子!前些天你爹发丧的时候,周家托人来问过我的口风,说是不嫌弃你如今是个孤女,愿意结这门亲事……"

宋云铮站在桌边没坐,手里还攥着方才蹭裤子的那块湿布,闻言也没什么表情。

赵婆子见她不接话,赶紧又添了几句:"你这孩子别犯倔,周家虽然清贫,但人家是读书人啊!秀才公将来是要考举人老爷的,你嫁过去就是举人娘子,后半辈子享清福!再说你家这铁铺,总不能你自个儿守着吧?嫁了人好歹有个依靠……"

"他图什么?"宋云铮忽然开口。

赵婆子一愣:"什么?"

"周砚书图什么。"宋云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铁料什么价钱,"他一个秀才,年纪又不大,长得不丑,正经娶个好人家的闺女不难,为什么找我?"

赵婆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只是那堆出来的笑意底下多了几分心虚:"瞧你这话说的,人家周家就是看中你能干踏实……再说了,你爹不是留了铁铺和几亩田么,嫁过去你照样管着,又不耽搁……"

宋云铮懂了。

她把那块湿布搭在椅背上,走到灶台边把凉茶壶拎过来替赵婆子续了半碗,说:"赵婶子,你回去跟周家说,我愿意嫁。但有个条件。"

赵婆子赶紧问:"啥条件?"

"铁铺我要开着,谁也不能拦我。他周砚书读书的束脩、笔墨、往后的路费盘缠,我拿铁铺挣的钱供他,但他别管我怎么挣。"

赵婆子眨巴了两下眼睛,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脸上笑纹重新舒展开来:"这算什么条件!人家周家又不是那等迂腐的人,你开着铁铺补贴家用,那不是顶好的事嘛!好好好,婶子这就去回话!"

赵婆子走后,宋云铮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雨后的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蒙蒙的灰白色,照着她面前桌上那碗凉茶。茶已经凉透了,水里浮着几片碎茶叶沫子。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一个木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宋老爹生前留下的所有家底——几样值钱的铁器、一包碎银子、两张田契、还有这个铁铺的房契。

宋云铮把东西一样一样清点了,重新锁好箱子,把钥匙拴在自己腰间。

她走到院子里,摸了摸那口熄了火的铁炉子。

炉身还是温的。

第二天周家那边就回了话,说亲事定了。选日子、走六礼、定婚期,流程走得飞快。赵婆子说周砚书乡试在即,成亲越早越好,家里也好有个操持的人。

宋云铮没什么异议。

婚期定在次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宋云铮白天照常开门打铁,替人修了一批农具镰刀,赶在出嫁前把积压的活儿全清了。晚上在家收拾嫁妆,她把宋老爹那几件打了一辈子的铁器——一把淬过雪水的剔骨刀、一柄锄刃磨得薄如蝉翼的锄头、一只铸铁的茶壶——全都擦亮了包进包袱里。

赵婆子来做添妆的时候看见这几样东西,嘴角抽了抽:"云铮啊,嫁妆你带点布匹钗环什么的……铁器算怎么回事?"

"我爹留给我的,带到夫家去用。"宋云铮把包袱扎紧,语气不容商量。

初八那天,青石镇又热闹了一回。

宋家铁铺的闺女嫁人,嫁的又是西街的秀才公,一武一文,倒也般配。花轿从东头抬到西头,吹吹打打穿了半个镇子。

宋云铮坐在轿子里,身上穿着借来的红嫁衣,脸上被赵婆子拿粉厚厚涂了一层,盖头底下隐约能闻见脂粉混着铁锈的味道——大概是衣裳在箱底压久了,蹭上了她自个儿手上带的那股子铁腥。

轿子颠了几颠,停了。外头鞭炮响了一串,周家院门开了,她被人搀着跨过火盆,跨过马鞍,进了堂屋。

礼成之后她被送进洞房,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拔步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她听见外头酒席散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然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音温和清润,带着点微微的酒气:"……我给你挑盖头。"

宋云铮没说话,只是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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