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颗糖》
著/寻芜
济南的初春总来得磨磨蹭蹭,正月还没过干净,老城区的风里依旧裹着料峭的寒意,混着护城河边柳树刚冒头的嫩黄新芽,黏在人的衣领袖口。
老济南的老巷永远藏着数不清的烟火气,曲水亭街的泉水冒着细碎的白汽,巷口的甜沫铺子天不亮就支起大锅,滚烫的玉米面粥飘着辣椒油和咸菜丝的香气,穿堂风穿过青砖灰瓦的院落,卷起墙根残留的一点残雪,在马路边打个旋,又慢悠悠飘走。
硕辞拎着半旧的黑色双肩包,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子,站在巷口的槐树下,脸色算不上好看。
他今年十七岁,高二下学期,济南老牌重点高中育英中学的学生,眉眼生得清软白净,下颌线条偏柔和,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养出来的冷白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戾气,一旦开口,刻薄的话能顺着舌尖毫不留情地砸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他妈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欣喜,看得硕辞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辞,跟你说个事,妈妈再婚了,对方是你顾叔叔,他家儿子比你大一岁,叫顾聿珩,你们小时候认识,以后他搬来咱们家住,下学期你们一起上学,正好还分在一个班,互相有个照应。】
硕辞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攥得手机壳微微发硌掌心。
认识。
何止是认识。
那是刻在他童年记忆里,从三岁起就结下血海深仇的头号死对头。
事情要追溯到十几年前,幼儿园小班,济南老城区的公立幼儿园,院子里摆着一筐橘子味棒棒糖,是老师奖励乖乖午睡的小朋友的。三岁的硕辞攥着唯一一根完整的棒棒糖,刚要塞进嘴里,身后猛地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小手,不由分说直接抢了过去。
抢糖的人就是顾聿珩。
那年顾聿珩四岁,比他大一岁,个子在同龄孩子里格外高挑,眉眼深邃利落,鼻梁高挺,从小就自带一股生人压迫感,站在阳光底下,居高临下地捏着那根棒棒糖,当着硕辞的面,慢悠悠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甜丝丝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顾聿珩垂着眼,轻飘飘丢给他一句:“抢不到就是弱者的命。”
三岁的硕辞当场红了眼眶,记仇记到了十七岁。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彻底水火不容,在狭小的幼儿园院子里斗智斗勇,小学同校,初中擦肩而过,整整十五年,断了所有联系,各自升学,活在彼此完全隔绝的两个圈子里,硕辞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顾聿珩有任何交集,结果兜兜转转,他妈一纸再婚通知,直接把他的死对头,变成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家人。
还是要朝夕相处、同班上课的家人。
硕辞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泉水湿气的冷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点开和季橘的聊天框,噼里啪啦打字。
【硕辞:完了,我人生彻底完蛋了。】
几乎是秒回。
【季橘:?大辞你别吓我,寒假最后一天你不会是早恋被阿姨抓了?】
季橘是硕辞从初中玩到大的铁哥们,典型的山东男生,个子壮实,性格大大咧咧,一根直肠子通到底,标准直男,脑子里除了篮球、游戏、球赛,没别的弯弯绕绕。
硕辞靠着槐树,指尖飞快敲字:【我妈再婚,男方儿子是顾聿珩,以后他住我家,下学期跟我一个班。】
消息发送出去的三秒钟,季橘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嗓门大得快要震破听筒。
“顾聿珩?!那个实验初中常年年级第一,济南圈子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王顾聿珩?你那个记仇记了十五年的死对头??”
硕辞把手机拿远一点,啧了一声:“不然还有哪个顾聿珩。”
“我的妈呀,老天爷玩你呢?”季橘倒吸一口凉气,“十几年没见,直接变同居兄弟,还要同班?这是什么地狱开局。梧屿还跟我打赌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见顾聿珩,我现在给他发消息,让他赶紧过来瞻仰一下你的悲惨人生。”
梧屿是顾聿珩那边的发小,和季橘一样,百分百纯直男,两个人是跨圈子的好友,一个黏着硕辞,一个跟着顾聿珩,从初中就认识,无话不谈。
挂了季橘的电话,硕辞抬头看向不远处缓缓驶来的黑色轿车。
车子停在巷口,车门打开,先落下来一只黑色的皮鞋,紧接着,顾聿珩弯腰从车里走了出来。
少年十八岁,比半年前硕辞偶然远远瞥见的样子又长开了几分,身形挺拔修长,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黑色工装长裤,肩背宽阔,肩线利落流畅,五官完全长开了,眉眼深邃锐利,眉骨很高,瞳色偏深,看人时目光沉沉的,自带一股迫人的侵略感。
他单手拎着巨大的黑色行李箱,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目光扫过巷口,精准地落在了硕辞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硕辞浑身汗毛都下意识竖了起来,童年积攒了十五年的敌意瞬间翻涌上来,本能地绷紧脊背,摆出防备的姿态。
顾聿珩慢慢朝他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走到硕辞面前半米的位置停下,微微垂眸打量他。
少年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硕辞白净纤细的手腕,单薄的肩膀,最后落在他紧绷抿起的唇上,薄唇微微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好久不见,硕辞。”
他的声音偏低,音色沉哑,带着少年独有的磁性,落在初春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硕辞冷着脸,没给半点好脸色:“别跟我套近乎,顾聿珩,十五年不见,你抢糖的毛病改了?”
顾聿珩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听不出喜怒:“小时候一根糖,你记到现在,心眼这么小?”
“换你被人抢走唯一的糖,还被当面羞辱,你比我记的还牢。”硕辞挑眉,语气尖刻,“我丑话说在前头,住我家可以,井水不犯河水,房间分开,作息分开,在学校假装不认识,别来烦我。”
顾聿珩没反驳,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硕辞读不懂,也懒得去读,只把他当成一如既往的轻蔑不屑。
“看你表现。”顾聿珩丢下四个字,拖着行李箱越过他,径直走进了巷深处的四合院。
硕辞站在原地,后背莫名有点发麻,他说不清顾聿珩到底哪里不对劲,这个人好像和十五年前那个嚣张的小孩完全不一样了,褪去了年少的张扬蛮横,变得内敛深沉,不动声色,可那份骨子里的压迫感,只增不减。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四合院是老式的济南民居,分南北两间厢房,硕辞住南屋,顾聿珩的房间被安排在了北屋,隔着中间的天井,不算完全同住一室,勉强保留了一点私人空间。
晚饭的时候,两家人坐在一张圆桌吃饭,顾母和硕辞妈妈聊得热火朝天,规划着下学期两个孩子一起上下学,互相补习功课,恨不得把两个人捆绑在一起。
“小珩成绩好,年级前列,以后多带带你弟弟,小辞脑子聪明,就是不爱用功。”硕辞妈妈给顾聿珩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笑得和蔼。
顾聿珩礼貌道谢,余光斜斜瞟了一眼坐在对面,满脸写着抗拒的硕辞,淡淡应声:“阿姨放心,我会照看他。”
硕辞在桌子底下狠狠翻了个白眼,埋头扒拉米饭,一口菜都没动。
一顿饭吃得煎熬无比,好不容易熬到结束,硕辞逃回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瘫在床上,打开手机刷育英中学的高二分班论坛。
育英中学的校内论坛,是济南高中生圈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大家匿名发帖,八卦、成绩、校园绯闻,应有尽有。
置顶帖是高二下学期分班名单,硕辞手指往下滑,目光定格在班级一栏——高二(3)班。
再往下,同班名单清清楚楚地写着:硕辞、顾聿珩。
居然真的同班了。
硕辞眼前一黑,直接点开论坛匿名发帖框,手指飞快敲打键盘。
【匿名发帖:地狱开局,十五年死对头变成同居家人,下学期同班,有没有人告诉我怎么才能完美避开这个人,老死不相往来?】
帖子刚发出去,几秒钟就有人回复。
一楼:好家伙,什么晋江狗血开局?死对头变同居?
二楼:建议直接转学,不然早晚要被迫贴贴。
三楼:育英高二3班?我记得这个班还有温知夏和陆昭野,两个学霸天花板。
硕辞扫了一眼回复,没太在意,把手机扔到一边。
温知夏和陆昭野,是育英中学公认的两大风云人物。
温知夏是文科年级第一,女生,长相清秀美,性子温柔通透,心思细腻敏感,待人温和,人缘极好,是班里的知心姐姐,什么心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陆昭野是理科常年断层第一,和顾聿珩不相上下,身高腿长,气质清冷斯文,不爱说话,平日里独来独往,只和温知夏走得近,两个人从初中认识,一起考进育英,形影不离,是全校默认的金童玉女。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互相爱慕的青梅竹马,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这层窗户纸,藏了整整十二年。
从小学一年级的初识,到初中并肩同行,再到高中朝夕相伴,温知夏的暗恋藏了十二年,陆昭野的心动也埋了十二年。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试探,克制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把汹涌的爱意死死封在心底,对外只以最好的朋友自居,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两个人,在无数个无人的深夜,反复翻看着对方的聊天记录,珍藏着对方随手递过来的一张草稿纸,揣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横跨十余年的双向暗恋。
没有人点破,没有人主动,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遥遥相望,耗尽了整个青春的隐忍。
*
正月十六,正式开学报到。
济南育英中学门口挤满了学生,初春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铺着青石板的校道上,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三三两两结伴入校,喧闹声裹着春风,漫过整座百年老校。
硕辞背着书包,磨磨蹭蹭地走到教学楼楼下,刚要上楼,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大辞!这里!”
季橘挥着胳膊朝他跑过来,身后跟着梧屿。
两个男生都是一身校服,季橘抱着篮球,满头大汗,梧屿戴着黑框眼镜,性格沉稳内敛,典型的斯文直男。
“怎么样?同居生活体验如何?顾聿珩没为难你吧?”梧屿笑着开口,目光下意识往硕辞身后扫,果不其然,顾聿珩跟在不远的地方,慢悠悠走着,单手插兜,气场冷淡,路过的女生偷偷回头打量他。
硕辞垮着一张脸:“度日如年,我怀疑我未来两年高中生活,要彻底笼罩在顾聿珩的阴影里。”
季橘哈哈大笑:“不至于不至于,顾聿珩那人外冷内热,就是嘴硬,除了对你格外苛刻,对我们兄弟俩还算讲义气。”
“他对我是天生有仇。”硕辞嗤了一声,“从三岁抢棒棒糖开始,这辈子无解。”
梧屿点点头,深有体会。他从小跟着顾聿珩长大,太清楚顾聿珩对硕辞的特殊态度了,从小到大,顾聿珩对谁都冷淡疏离,唯独对硕辞,格外上心,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偏执又执拗,梧屿私下跟季橘聊过无数次,两个人直男脑回路想破头,也只归结为天生不对付,纯粹的死对头磁场相斥。
四个人一起走上三楼高二(3)班的教室。
教室在走廊尽头,靠窗,采光极好,窗外能看见济南老城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千佛山的轮廓朦朦胧胧。
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到了,吵吵嚷嚷地收拾课桌,搬书,交换寒假的趣事。
靠窗的第三排位置,坐着温知夏。
她扎着低马尾,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写着英语单词,侧脸柔和安静,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陆昭野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看似落在课本上,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温知夏的侧脸上,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只有在温知夏抬头看过来的瞬间,飞快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翻看习题册,耳尖微微泛红。
十二年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温知夏也一样,看似专心刷题,心跳却会因为身旁少年轻微的呼吸声悄悄加快,她不敢转头多看他一眼,害怕眼底藏不住的心意泄露分毫,只能借着余光,悄悄描摹他的轮廓,把十几年的心事,全部压在心底。
他们是旁人眼里最好的知己,彼此最信任的挚友,唯独不是恋人。
硕辞一行人走进教室的动静,惊动了前排的两个人。
温知夏率先抬起头,视线掠过门口,先看见了脸色郁郁的硕辞,紧接着,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顾聿珩身上,微微顿了顿。
陆昭野的视线顺着温知夏的目光望过去,在看见顾聿珩的那一刻,眼底的柔和淡了几分,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平静,他和顾聿珩是常年的对手,成绩不分伯仲,私下交情不深,算是点头之交。
“小辞,这边空位。”温知夏笑着朝硕辞招手,声音温温柔柔的,“我旁边这排还有两个位置。”
硕辞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过去,把书包扔在温知夏斜后方的空位上,完美避开了顾聿珩的路线。
季橘和梧屿顺势坐在后排,两个人刚坐稳,顾聿珩就提着书包,面无表情地走到硕辞的旁边空位,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
硕辞:“……”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顾聿珩,对方已经拿出课本,平铺在桌面上,侧脸冷硬,目不斜视,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硕辞磨牙,恨不得当场拎起书包换位置。
温知夏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心思通透,观察力敏锐,从进门第一眼,就察觉到了这两个人之间紧绷又微妙的磁场。
敌意很重,但又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是一种长期隔阂、彼此在意,却又刻意伪装成厌恶的别扭关系。
她悄悄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对身边的陆昭野说:“你看硕辞和顾聿珩,有点意思。”
陆昭野笔尖一顿,漫不经心地顺着她的话看去,视线扫过并排坐着的两个人,硕辞满脸抗拒,顾聿珩不动声色地靠近,占有欲几乎写在了下意识的肢体动作里。
陆昭野淡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顾聿珩从来不会主动迁就任何人,唯独对硕辞例外。”
温知夏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口是心非的两个人,把喜欢包装成敌意,别扭得可爱。”
陆昭野心口轻轻一颤,他侧过头,近距离看着温知夏含笑的眉眼,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十二年的暗恋在胸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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