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你便叫长道。”

……

大红夺目,锣鼓喧天,镂空雕花嵌着羊脂玉的铜镜映出姑娘殊丽容颜。

逶迤拖地的绣凤嫁衣火红得炙热,也将屋外之人的心染的滚烫,男人站在门口,声音轻轻,唯恐惊扰屋中人。

“走吧,墨姑娘。”

墨夕透过铜镜看着来人,垂眸。

她跟着来人,朝着未知处走去。

……

……

这是墨夕来到东临的第二年,离开天启的第三年。

时年,墨夕二十一。

这一年她遇到了一个人。

他名曰顾图,是东临有名的剑修。

经广野一事,墨夕来到东临后便改了自己待人接物的方式。

她怕日后再经历相同事件,怕再一次的孤立无援。

于是长住南浔的人都知晓西面来了位戴着帷帽,看不见面容的女子,她爱穿青白长衣,和蔼近人,待谁都是一副温柔样。

她与顾图相识于一场刺杀,李家的公子言生邀她赴一场寿宴,这场盛宴死了许多人,其中便包括寿宴主人,李言生的父亲。

李言生是她入东临来结交的第一位好友。

在一场有惊无险的危机中,她舍了一张护身符保全了他的命,此后他们便成为了好友。

他总说他亏欠她一条命,于是从各地找来新奇的物件赠她。

李言生口才极好,总让人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

这次寿宴便也是如此。

白衣剑客姗姗来迟,生擒了造成这场慌乱的罪魁祸首。

那时,墨夕被李言生护在身侧,正欲催发剑首赠予的护身符。

剑客来得很晚,晚到参与这场寿宴的人死了大半,同时又很巧,那刺客的匕首正正触碰上李言生咽喉。

墨夕的帷帽早掉了,李言生便替她挡住了外面的目光,其实如今也没多少人会注意那从西面来的姑娘长什么样,他们都顾着逃命,但李言生还是如此做了。

他的血落在了墨夕脸上,似模糊了视线,那位剑客朗声说着什么,墨夕也听不清了。

她被李言生紧紧护在怀中,只用余光瞧着他。

白衣窄袖,鸦发高束。

恍惚之间,她只觉像极了那承诺要永远保护自己的少年。

虽再相见时便已发觉那终只是她的臆想,这位自称顾图的剑客与他其实一点不像。

笑容不像,身型不像。

只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眸亮的惹眼,有时会让她产生些许恍惚。

或许是因为有时的恍惚,又或许是实在受不住那些愈发灼身的注视,她接受了他的追求,婚约定在半年后。

这很荒唐。

至少在李言生眼中。

墨夕安静听着他的劝阻之言,轻声反问他:“若想长住南浔,我除了嫁给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南浔多是修道者,就连瞧着最是羸弱的李言生体内也存有几缕道法,而她只是一个连最基础术法也无法练习的凡人。

广野一事带给她太大阴影,让她认清,这个世界,不够强大便是注定任人搓圆揉扁的物件。

而在东临,凡人哪谈强大。

对于她而言,也只得找一位强者攀附,至少能够体面的活下去。

至少,至少在知晓她是顾图的人时,那些人看她目光总算有了忌惮。

东临很好,至少对比其他地界而言。

在天启时与少年说的话,仿若落在火堆上的棉絮,轻轻一碰便化作灰烬。

她记得自己在天启的豪言壮志。

她说她不愿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可她不想再如儿时般流浪,也不想再遇到广野之事,至少在迫不得已之前。

在南浔,至少有着顾图护着自己。

遇到顾图之后,墨夕已经很久没有戴上帷帽,她的名声很快传遍东临,仅用这一张脸。

她其实也有片刻胆怯,但顾图说——“不怕,有我保护你。”

“整个南浔,再找不出比我还要厉害的人。”

青年弯着眼眸信誓旦旦,是与记忆中宝玉不同的璀璨。

他说他会用生命替她阻挡所有困难。

她信了。

后来是在他们定下婚期的第二月。

那是一个寒凉的春天。

大抵是神算子说的预言起了作用,又或是她生来便注定无法顺遂。

顾图出了事。

在一场宴会中,他饮下不知谁递来的酒,一夜之间,法力尽失。

他再无法握起那把剑。

于是他走了。

没有和谁道别,就这样走了。

把她留在了南浔。

将早已被无数人窥视觊觎的她遗弃在南浔。

……

她去了李言生的府邸。

子承父位的李言生已经初绽锋芒,百晓生的名号在南浔流传,在李家,他完全掌握话语权。

他说,西边的院子是特意为她留的。

他说,他也能够护住她。

……

事端再生时,院内已经下起大雪。

李言生新收的那位弟子又折了她院子里的海棠树枝,在雪地上画出一朵莲花。

墨夕坐在廊下,安静望着他的动作。

顾图消失已经过了八个月,之前她还偶尔出府,但那些人瞧她的目光实在刺眼,就算有李言生陪着,那些目光也仍旧无处不在,像是在观察一只温顺无主的宠物,又像是在嘲笑她被人抛弃。

她知道他们的目光多有恶意,久而久之,她也不爱出去了。

——墨姐姐。

少年唤她一声,递来一盏茶。

墨夕接过茶,故作未察觉他眼中倾慕与苦涩,也当这茶水中浅淡迷药气并不存在。

再醒来,是在李言生的身侧。

她拒绝了李言生正妻之位的“赔偿”,也没有回应他的为什么。

为什么?

墨夕自己也不知道。

她若想躲,少年那杯茶是送不出去的,李言生也知晓她精通药理。

但她喝了,也默认了。

可为什么不答应他的求娶呢?

墨夕不知道。

她不知道。

自那之后,她便被变相软禁在了西院,本就不怎出门的墨夕也乐得自在,反正想要什么李言生都会为她寻来。

只是可惜了,她再没看见过那位冬日喜欢在雪地里画画的少年。

听新来的奴仆张宁说,他被家主派去了启煌。

启煌……墨夕最开始的记忆便是在启煌边陲流浪。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梦境中的那双手又浮现在脑海,比曾经要模糊许多。

温热,柔软。

那是将她抛弃的手。

墨夕垂眸,不动声色改变了话题。

从前之事她不愿接触。

这其中包括离开天启前的一切。

她不愿听见天启,剑门,甚至他的名姓。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嘲笑她当初选择。

嘲笑她拒绝了少年挽留,主动走入凡尘。

后悔吗?

大抵是有过的。

少时流浪的记忆早在天启的九年中模糊,她没忘记人心险恶多变,却在诸多比她强大千百倍的前辈照顾下忘了——在这个世界,凡人是与牲畜一样的。

她忘了,

有些时候,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甚至于自己这个名字都是因为钰而起。

……

她什么都不是。

竟还妄想依靠自己在这样的世界平安康顺。

……

墨夕有过的猜测在年末时得到答案。

又一次入梦时,李言生身上带着药气。

她在药山时闻到过相同气味。

那是株毒草……张宁说那唯一对家主之位有所疑虑的李家少年在白日时不知为何,突然失去所有法力,那症状,像极了当初的白衣剑客。

一只手突然蒙住墨夕的眼。

“恨我吗?”

李言生问。

他以往来她这处都会特地洗尽身上气味。

此番该是在准备向她坦白一切了。

可为什么是顾图呢?她问他。

李言生没有回答,只一遍遍重复询问又自我答复。

——挽竹,恨我吗?

——挽竹,不要恨我。

……

眷恋缠绵的吻落在颈边。

像是一条逐渐缩紧的绳索,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他说他爱她。

他求她不要离开他。

墨夕闭眸。

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

李言生又收了一位弟子。

是个养着许多敖犬的少年,瞧着比去往启煌的那位年轻许多,也顽劣许多。

墨夕记得他初见自己时的惊艳。

他也惯爱来西院,用毁坏她物件的方式引起注意。

许是特意逼她服软,李言生对此从未说过半句,只第二日派人将替换的物件送来。

后来,最先受不住的是李言生。

他不知做了什么,少年改了爱好,换为总站在她的院外冷言讥讽。

说了些什么墨夕很少去记,多是她配不上李言生、只晓得用皮相依靠他人的菟丝花之类的话语,他反反复复只会说这几句,算不得恶毒的话语。

后来是在刚入夏时,她实在倦了少年频繁的“光顾”,厌烦着语气问他,“你时常说我肉体凡胎,只生得一副好皮囊来攀附他人存活,你说你看不上我这般人,那你又为何爱来西院见我?”

“你讽刺我攀附权贵,卑贱到了地里,比不得那来去潇洒自在的女修士,又敢不敢说你入梦时,未曾梦到我?”

他红着脸支吾着声音走了,此后她得了两个月的清净。

少年的身影再没出现,但他的捉弄却在习得新术法后更加变本加厉。

有时是吊在廊道的假尸,有时是洒在床榻的鲜血,都是些只有凡骨才会中招的招数。

但这些她早就不怕了。

当初的流浪,她见过比这可怖千百倍的尸体。

她也不想搭理。

这位少年同他的师父一样惹人讨厌。

……

东方家的少爷生辰邀她赴宴。

那是个喜爱舞弄刀枪的鲜活少年人,是李言生的好友。

墨夕与他其实只有过一面之缘,便是与李言生初识那天,她护住的不止有李言生。

此后在置办宅院时东方家帮了她一道,她便以为是谢礼,此后二人也无交集。

他怎会邀她?

……

她本不打算赴宴。

但那东方家的少爷却主动来了李府。

“墨姐姐!”

几年前的少年如今已是及冠之年,他穿着玉白锦服,金丝勾勒云纹仙鹤,左耳坠下一抹金红色,瞧着便知是在金玉珠宝堆砌中长大的人。

他望着墨夕,一双明目满是欢喜。

但墨夕实在不觉他们之间有如此深的交情。

最终她还是去了。

少爷要比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要聒噪。

……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红衣,生一双含情眼。

是姬玉皇。

女子坐在席位上,遥遥见到墨夕便笑,她将身侧之人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唇齿开合无声,像是准备狩猎的毒蛇吐舌。

——挽竹姐姐。

“那是西昌皇主,当初西昌动荡,她曾在东方家借住过几年。”

耳畔李言生轻声为她解释。

墨夕没有理他。

她见那东方家的少年亲昵伴在女子身侧,身子有些发冷。

……她不该来的。

不该赴宴,也不该来东临。

……

姬玉皇主动来找了墨夕,就在宴席上,她遥遥看着墨夕,笑弯了一双眼。

墨夕的脑海响起一道声音,是姬玉皇——“我明明救了你,为什么你要离开呢?”

这便是修道者的好处了。

墨夕没有看她。

耳畔姑娘的话语仍在继续,似是不解,又像是不甘。

——你为何会看上李言生?你该知道这家伙最是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是相信他爱你?还是坚信他比我厉害,可以一直护着你?

她问她为什么要走,问她是否只是因为她是女子。

临别时,墨夕主动走到她身前,问——广野那些谣言,你是否知情?

姬玉皇愣了一会儿,否认的理由挑不出错误。

墨夕知道了答案——就是她。

二人此番一见,她见她眼中不甘执怮,知晓此事过后定不会匆匆了解。

该离开这里了。

她想。

墨夕拂开李言生的手,合上隔绝她与所有人的门。

那场戏弄来得及时,她顺势将火弄大——用那张药三赠予的最后一张术符。

火焰从西院蔓延到了外面,墨夕什么也没带走。

……

离开时,她将剑首那张自燃后的符咒余烬装进随身锦囊中,沾了几分剑气,路过的修士不敢接近她,因此这一路还算平安。

仙人终究是仙人。

她轻叹一声,突然想起当初那似赌气般要跟着自己离开的少年。

已经五年过去,他该已经习了不少新术法,或许再等十几年,他的名号便会传遍天下。

但这些都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等少年入世历练时,她或许早是枯骨,一生都只能倚靠他人荫下生存。

修道者寿命不计数,而凡人只有短短百年。

她只是有幸遇见注定璀璨的晨曦,在黎明将至时借了一点烛光赠他。

于她而言天启那九年便是他的报答,此后入世,该生死不问,陌路不相逢。

……

药三长老很厉害,将她那天阴体掩藏的毫无破绽,在这几年间有无数修士与墨夕擦肩,也有不少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但除去李言生之外,无人发觉。

她也曾以为离开东临之后,不会再有人发现自己秘密。

可墨夕忘了。

天启每百年招收又送离的俗世弟子太多了,光是药山便有万余人——在这其中,怎么可能不会有知晓她特殊的人呢?

墨夕抬眼,望向眼前贸然掀开屋帘的女人。

这是在药山时常待在三长老身边的弟子,墨夕记得她不是俗世弟子。

可现在也没到弟子历练的时候……她看着来人熟稔模样,不解询问。

她说,药三长老派她来看看自己。

看?

墨夕没信,她与女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且她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看出墨夕心中不解,女人笑着解释,说是二人缘分极深,刚离开天启便在这里遇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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