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五条悟出现在影森雫的世界里,她就会不由得恐惧。

如果被那双与苍穹无异的眼睛怀揣进去,任何人物都会变得渺小。

影森雫常常就迷失在他的眼睛里。

头晕目眩,分辨不出脚步的轻与重,甚至于无法呼吸。

绮丽却无机质的颜色下,似乎连骨骼都会被看穿。可她却不足以停留在他的眼底。

影森雫不明白,这种经常光顾在她身上的威慑力,为何会绵延至现在。

他甚至戴着眼罩,没给她半分湛蓝。

并非是发紧的目光,很轻盈,却足够集中。穿透布料,随光线一同流转在她的每寸肌肤。

她体内那每一丝咒力的走向,那些她无法感知到的、无从掌控的咒力的走向,将会在那双眸子下无所遁形。而顺着那些轨迹,五条悟能够看透她的骨肉也说不定。

跟他相反。

影森雫眼中的五条悟,总是过分模糊,难以窥清。

“你喜欢接吻吗?”他问。

这是五条悟第一次问影森雫这个问题。

少男时代,他费尽心思地“伺候”她,想要的也不过是声“舒服”。

影森雫同样不太明白,这个话题有哪里值得他问出来。

她只是沉默。

“那……拥抱呢?”

那双拢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游离,收紧。

胸膛渐渐贴紧,心跳声随着距离的缩短而趋同。

咚。

咚。

咚。

以平缓但有力的鼓动为背景音,果冻质地的唇瓣贴过来。

以唇缝为中心,五条悟的气息在他嘴唇上扩散。

“……要出门工作吗?”

浅浅的吻结束。影森雫偏过头,凝望他缓缓直起来的身影。

他翘了下唇角,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出门了。”

五条悟缓缓湮灭在她的视野中。

影森雫窝在床铺上出神。

闭着眼睛时,她看不到铺天盖地的影。可五条悟的气息袭来,侵蚀着她的每一个细胞。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当时是怎样吻她的。

没能深入的吻,五条悟不会满足。

后半夜,影森雫被归来的五条悟从睡梦中拉出。

他的嘴唇被冷空气冻过,但依旧软嫩。

那股沁凉纠缠着她唇舌的湿热,势不可挡。

她仅能依靠求生的本能,发出零碎的呜咽。

影森雫希望他能够升腾起一点悲悯,允许她正常的呼吸,给予她片刻的冷静。

可他吝啬。

直到她被搜刮至由内而外的软,五条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影森雫调整着呼吸看他。

同样是在床边,距离她枕头附近的位置。但因为时间段的不同,月色自斜侧倾泻过来,染在他身上。

“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夫人要记得拉好窗帘。” 五条悟伸出的手臂摆动。

一阵窸窣,霜华拢在帘子里。

接着,他又问:“明早想吃什么?”

影森雫含含糊糊,也想不起要吃什么。

世界上的美食太多,这常常造成了她的纠结。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刚接完一个超火热的吻,已经因为五条悟而丧失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

先一步到来的是夜宵。

以时间规定上来说,这顿饭应该被称之为早餐。可影森雫还未睡眠。所以,从生理意义上来说,她决定称之为夜宵。

虽然很香,但罪魁祸首令影森雫毫无食欲。

最重要的是,发现了她的死亡凝视,这位罪魁祸首竟然还表现的风轻云淡——

“事已至此,先吃点嘛。”

“事已至此,你怎么不去睡觉?”

“夫人的肚子先饿的嘛。”

视野里,他又是不紧不慢地笑。

“……你才是那个需要抱着小草睡觉的人吧。”影森雫出声盯着他。

五条悟,被镜片遮挡的蓝色眼珠。

即便在凌晨三点,仍有灯光从他的卧室里流淌出来。

发现她的目光,他面庞的表情稍稍严肃。

“生气了吗?”五条悟问。

影森雫低头吃饭。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在减少流动。

思绪像被滞涩着一眼,无法顺利地进行。

纷乱的选择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选择什么。

“生气”?

她的胸腔确实在不久前因为他而剧烈起伏过,喉咙也宛若被哽住。

只是一小缝的灯光,她却觉着那么刺眼,连睫毛都湿黏起来。

这样的反应,能够被称之为愤怒吗?

在影森雫喝下第九勺汤的时候,她想要摇头。

五条悟却说:“但夫人您有什么理由对我生气呢?”

影森雫握着勺柄的手指拢紧,心脏猛地下沉。

“没有生气”。她想要这么说。可声音被羞愧堵回喉腔,咽在胃部。

那种燥热一直从唇齿蔓延了整条食管,被胃酸不断侵蚀消化,存在感反而愈加清晰。

一确定五条悟每日在至少凌晨三点后休息才是常态,影森雫就眼眶发痛。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不能。

至少不应该。

“……你说得对。”最终,她也仅仅是扯了扯不太受控的唇角。

隐约在白发间的眉梢微皱。

稍感粗粝的手指抚上她泛热的眼周,腔调却骤然变轻:“……是我刚才的语气太重了吗?”

影森雫后撤,让肌肤离五条悟远一点。

“……”五条悟将手臂曲回桌面,另一只手拄着下巴,盯着她深思。

霎时间,世界只剩下进食的声音。

规矩将影森雫塑造成沉默的人。

她不常说话,眼睛也昏昏沉沉,是常年都化不开的暗色。

在家族里,她总是最不受欢迎的那个。

同辈人途径她,擅长视而不见,偶有冷嘲热讽的情况。

为了不被挑出任何一点工作上的问题,她是最符合礼仪的那一个,连用餐都接近无声。

影森雫想,她兴许不再是影森雫。多年的自由生活令她不可避免的生惰,连最基本的礼仪动作都有所生疏。

太过于得意忘形,连五条悟是她人生中最不受控的存在这一事实都已经淡忘。

影森雫抬起头,放下汤匙。

被五条悟触碰到的眼周,那一块肌肤,带给她的存在感正在不断放大。

“请别看我。”她说。

投来长久凝视的男人不置可否的拖长声音,语调懒散,稍微中和了那道目光中的重量。

平直的嘴角,弧度并不冷硬。

他在想什么呢?

托着腮的五条悟让声音渡过来:“想要理解夫人。”

影森雫略微睁大眼睛。

努力去理解什么的心意,她曾有的。

“……你为什么总是带着糖块?”含着水果硬糖,鼓着腮帮子的小小悟温吞含糊:“甜味的东西,你很喜欢?”

那时候的影森雫就只是笑,顺着不断膨胀的心绪摸一摸他的头。

白色的短发,比常人更加柔软的质地。

在这种时候,五条悟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

说到底,五条悟和其他人的区别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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