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上元佳节,灯尚未点亮,沈聿便派了车马接了宁家兄妹去樊楼,崔时携令仪同来。侯夫人与众人饮了一杯团圆酒,便含笑起身道:“你们年轻人自在说话,我去隔壁暖阁歇歇,省得你们拘束。”说罢便带着丫鬟出去了。
令仪早几日便听崔时说起段少帅与夫人来京之事,今日初见丽娘,欢喜不已,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三个女子挨在一处,从西南风物说到京城吃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宁泽揉着额角道:“让她们分开坐吧,吵得人头疼。”
一语既出,无人应声。他抬眼一望,只见段铮、沈聿、崔时三人皆满面含笑地听着她们说话,时不时还插上几句。
宁泽顿时明白侯夫人为何要去隔壁坐,自己爹为何推辞不来,敢情这里就他一个没有女眷。
令仪从未出过京城,听丽娘说起西南山水,吃食游乐,满眼都是神往。
丽娘道:“我还羡慕你,年年能看到这么好看的彩灯。”
令仪道:“彩灯再好看,看了这许多年也腻了。哪有姐姐说的灵山秀水来得新鲜。”
沈聿笑道:“这有何难,等子安到了年纪,外放出去做官,不就成了。”
崔时接话道:“我若外放,最好便去西南。到时候咱们又在一处了,饮酒赏月,好不快活。”
沈聿道:“那可不成,我一介武夫,见了你这封疆大吏,还不得下跪行礼。”
崔时哈哈大笑:“我便等着这天,看沈将军给我磕头。”
沈聿抬脚便踹,崔时敏捷地闪到段铮身后,笑道:“大哥救命。”
众人笑作一团。
席间推杯换盏,沈聿兴致极好,频频为众人添茶添酒。宁芷觑个空,低声问丽娘:“姐姐还没同他说吗?”
丽娘轻声道:“伤心话,等过了节再提罢。你再想想,莫要一时意气。”
宁芷道:“不瞒姐姐,我也会后悔,可细想来,不后悔的时候更多。当断则断,对我和他都是好事。”
丽娘叹道:“后日我们便要启程了,等我们走了再说罢,省得你们两下里都不自在。”
窗外天色渐暗,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樊楼上下流光溢彩,映得人面如画。宁芷望着沈聿与段铮、崔时说笑的身影,那笑意明亮得像这满城灯火,她看了一会,终究别开了目光。
上元节后第一日,朝廷的旨意便到了侯府。
侯府阖府上下跪迎,段铮与沈聿并肩跪在最前,两人皆不知是何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西侯世子沈聿,年少从军,戍边有功,朕心甚慰。今擢升为禁军殿前都虞候,即日留京任职,不必复返西南。钦此。”
旨意念到一半,段铮微微侧目,只见沈聿已抬起头来,神情错愕,仿佛没听明白。
“聿儿,快接旨。”侯夫人轻声催他。
沈聿怔了怔,方伏身叩首:“臣……谢主隆恩。”
双手接过圣旨时,那明黄卷轴在他掌中重逾千钧。宣旨公公笑道:“恭喜小侯爷,恭喜侯夫人。终于盼到这天了,小侯爷不必再去边疆吃苦,阖家团圆,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侯夫人眼眶泛红,连连道:“是,都是皇上的恩典。”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悄悄塞到公公手中:“这是侯府的一点心意,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天气冷,请公公喝杯热茶。”
公公推辞一番,还是笑着收了:“咱家就不打扰了。夫人和小侯爷想必还有许多事要料理,先行告退。”
送走了宣旨公公,阖府上下喜气洋洋,下人们奔走相告。沈聿却立在堂中,握着那道圣旨,久久未动。
段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我说过,西南不是久留之地,你迟早要回来。这样也好。”
沈聿抬头,目光复杂:“哥,当年走的时候,我万般不情愿。可现在真要留下来……我又舍不下那边的将士。”
段铮沉默片刻,低声道:“皇上不放心你继续在西南。这次留京,不可张扬,事事须谨慎小心,切勿落下话柄。”
沈聿道:“哥,我不想留京。京城就像一个繁华的笼子,金碧辉煌,可不得自在。”
段铮按住他肩头,道:“若你不是侯爷的独子,你尽可以逍遥自在。可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你的家族要传承,亲人要保护,将门的责任要承担,由不得你。”
沈聿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院子里,侯夫人正指挥下人收拾东西,把原本给沈聿准备带往西南的冬衣药材挑出好的来,尽数搬上段铮夫妇的马车。丽娘见状,忙笑道:“够了够了,夫人,这已经装了两车了,夫人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路途遥远,实在拿不了这么多。”
侯夫人拉着她的手道:“西南苦寒,多带些总没错。你们这次回去,怕要好些年见不着了……”
丽娘笑着反握住她的手:“夫人放心,等身子调养好了,我们再来京城看您。”
侯夫人笑着连声道好。
段铮在一旁看着,忽然转向沈聿,低声道:“你不想知道丽娘打听的事儿如何么?”
沈聿苦笑一声,望着不远处正与侯夫人说话的丽娘,道:“嫂子来了这么多天,一直没告诉我,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段铮道:“这次留京也是好事,你们不必两地分隔,既然喜欢,就别轻言放弃。”
沈聿点头。
次日清早,京郊十里亭外。
春寒料峭,北方的树木仍是光秃秃的枝丫。宁家兄妹、崔时夫妇、沈聿一行人在长亭送别段铮夫妇。两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车夫已经坐在辕上等着了。
宁芷执着丽娘的手,叮嘱道:“金疮药和玉面桃花膏给你拿了些,放在车厢左边那个蓝布包袱里。还有那些调理的药,记得按时吃,一日两剂,不可间断。过段时间我再捎过去一些。”
丽娘笑道:“我知道了,多谢你。”她忽然张开双臂抱了抱宁芷,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他留京了,你再想想罢。别急着把路都堵死了。”
宁芷笑了,也凑到她耳畔,低声回了一句。
丽娘一下子放开她,略带气恼地嗔道:“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忍不住笑了。
段铮翻身上马,回身朝众人一拱手,朗声道:“诸位保重,来日西南再会。”
丽娘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众人挥了挥手。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路微尘。
几人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沈聿回头望去,城门依旧,而自己却变了。
段铮夫妇走后,侯府却热闹了起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年被逐出京城的小侯爷,从军三载,回来竟当了禁军都虞候。虽说是武将,可如此年轻便居此位,又是侯门独子,将来承袭爵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时间,递名帖求见的人踏破了门槛。
侯夫人捏着一叠名帖去书房找沈聿,笑道:“这几家的姑娘都不错,你看看……”
沈聿头也不抬,继续写字:“母亲,三年前的这时候,这里头有谁来看过您?”
侯夫人笑容微滞,道:“这些人家确实没有……但今时不同往日。”
沈聿道:“的确,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也不愿见他们。”
侯夫人叹道:“还是国公府的姑娘好,当年还为你作证,差点嫁不出去,可惜被崔家二郎抢了先。”
沈聿无奈道:“母亲,崔时已经娶了人家,就别再提了,别把醋罐子打翻了,朝堂上给你儿子使绊子。”
侯夫人也知不妥,只得叹道:“可惜国公府只有这一个嫡女。”
她可惜了一会,又道:“聿儿,你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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