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不朽
“那您……又是怎么来到地下城的？”
蕾纳极力收住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因为在亚曼，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每个人的经历都足够写一部长篇小说，而她只是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的客人，她能做到的，只有停下来，听他们讲一讲这些无人诉说的故事。
阿卜杜勒看着她，轻笑道：
“是我主动要求加入组织的。反正我早已残废，家人也死了，巴不得冲上去和那些强盗同归于尽。一开始我以为他们会叫我上战场，可柯莱曼迪告诉我，主赐予每个人不同的天赋，是因为他有不同的使命要完成。”
蕾纳听得云里雾里，但阿卜杜勒却不再多说什么。他摘下眼镜，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认真的擦拭起来。
蕾纳这才发现，原来不只是小腿，他的眼睛周围几乎全部凹陷，只剩一片坑坑洼洼的疤痕。他岁数不大，但烧伤的痕迹看起来却像皱纹一样。
雅洛看到这一幕呼吸也跟着滞了一下。
工作台另一侧，整齐排着许多还未上色的树脂模具。眼眶、鼻子、嘴唇、耳朵……墙上的照片里，面部损伤的年轻人戴上这些假体后，几乎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您搬进来的那些东西……难道……”蕾纳想起刚刚箱子里的那些模具，看着照片问道。
“嗯。用硅胶和树脂，就可以按照描述进行复原。”
阿卜杜勒拿起一个假体，对着灯光查看厚度。
“一战时就有手工假脸了，那些退伍的老兵很需要这些东西。现在技术已经成熟，材料也不算太贵。”
阿卜杜勒抬起头。凹陷的眼眶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笑容。
“您做这些有多久了呢？”
“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开始摸索了。”
他手指轻敲桌面，继续道：
“一开始我并不明白他们让我做这些事的意义，我以为只有在前线厮杀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可来到地下城之后，我渐渐发现，其实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战斗的人，也同样是战士。”
“从前的我的确不够了解这些……不知道现代战场是全域化的，早就没有了明确的前线。舆论、认知、文化渗透……这些都是隐性战场。组织需要我这样的人，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其实也并不是我真正的工作。”
他把假体放在桌子上，抬头望向挂在工作室角落的电视机。
话音刚落，那台老电视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哦～阅兵开始了。”阿卜杜勒调大电视的声音。
蕾纳这才想起，今天似乎是亚曼的胜利日，算了算日子，也的确差不多了。
山中和地下的旅途让她早就没了时间的概念。画面切到地面，一场盛大的阅兵正在废墟环绕的广场中进行。
维萨城的胜利广场……蕾纳之前在工厂的时候去那里游览过。
镜头扫过整齐的军车与火炮。随后，一个特殊方阵进入画面。
是“不朽军团”。
一支由战场上被袭击致残的老兵组成的方队。
战火夺去了他们完整的身体，但不屈的意志却永远存在。所过之处，民众爆发出更热烈的呼喊与掌声，许多人流泪，更有人高举着胜利的旗帜挥舞着。
蕾纳望着屏幕不由感慨，对这些人的敬意也愈发浓烈。
亚曼是容易被忽略的世界边缘，在强权划定的秩序中，他们从来不是主角，这些人看似微不足道，却始终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着。
阿卜杜勒一直注视着屏幕中央。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个方阵完全走过镜头，才缓缓站起身。
“看见了吗，异乡人。亚曼人的命运，会掌握在亚曼人自己手里。”
工作间慢慢静谧下来，只有电视机仍旧嗡嗡作响。
回到休息处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
短短几天，扑面而来的信息量让蕾纳对很多事的看法都清醒了不少，她默默收拾好背包，拒绝了阵线想让他们留下的提议，准备明早就启程离开。
绝对不能再麻烦这些人照顾他们了。
正收拾着，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卡里姆抱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箱站在门口。
柯莱曼迪让他来给蕾纳三人送一些战利品，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从远西人身上缴获的，平时都是充当军饷或是卖了给当地老百姓换粮食吃。
老人想让蕾纳挑一些带走在路上应急用。蕾纳低头一看，盒子里有很多值钱的东西，珠宝、黄金、名牌手表……
安玖顿时两眼泛光，蕾纳却觉得变扭不已。她轻轻摆了摆手，把箱子盖好推了回去。
“我很感谢这份心意。但这些东西，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她轻声道。
卡里姆笑了笑，也明白她不是那种能被轻易劝服的性格，于是把箱子收了回去，又叫人拿了一些补给品给了他们。
时钟滴答作响，规律的声音惹人困倦。一夜无梦，等到再次睁眼时，雅洛和安玖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雅洛接过她的背包。
蕾纳点点头。
雅洛和安玖显然没怎么睡好，两人顶着个黑眼圈一左一右杵在门边，看起来很像两尊熬夜站岗的门神。
地下城依旧在运转，穿行其间，与昨日并无不同。三人按约定来到隧道入口，一辆皮卡早已等在那里。
卡里姆换上了作战服，正立在车前检查装备。
昨天在信息部见到的那个高马尾女生也在车上，见到他们就热情地打招呼。同行的还有很多不认识的面孔，七男三女，从规模看，就是亚曼山区最常见的小型作战班组。
又要去出任务了吗？蕾纳的眼神落到她的步枪上。
来送行的还有法蒂玛和阿卜杜勒。
卡里姆让她回去，她乖巧点头，脚下却没有挪动半分。
她的眼泪一直在眼睛里打转，卡里姆抿着唇，硬生生地把她拽着自己衣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她不反抗他，也不说话，直到阿卜杜勒牵起她的手往回带，也只是一眼一眼地回头看着卡里姆。
人到齐了，卡里姆背起枪。
隧道里的空气都是潮闷的，两边的墙壁上有很多指示牌，车子发动，众人很快被黑暗包裹。
昏暗的洞穴压迫感十足，蕾纳看不清周围人的脸，只是靠在车上，思绪万千。
嗡嗡声让她昏昏欲睡，时间在无尽的黑暗里消磨殆尽，再次恢复意识时，路程早已过去大半。
朦胧中她似乎听到车上有人在唱歌，引擎的声音盖过歌词，但很快又被更多人加入的声音压过。
她直起身子。渐渐地，低沉坚韧的声音在通往地面的隧道里回荡起来。
“Depiecantar,quevamosatriunfar
起来，唱歌，我们走向胜利
Avanzanyabanderasdeunidad
团结之旗，已经在向前进
Ytúvendrásmarchandojuntoami
你也与我们一同前进吧
Yasíverástucantoytubanderaflorecer.
你会看见，你的歌声和旗帜在飘扬。
Laluzdeunrojoamanecer
那红色黎明的曙光
Anunciayalavidaquevendrá
已经宣告新生活将到来
Depieluchar,elpueblovaatriunfar;
起来，战斗，人民走向胜利；
Serámejorlavidaquevendrá
更加美好的生活将到来
Aconquistarnuestrafelicidad
去追寻我们自己的幸福
Yenunclamormilvocesdecombatesealzaran;
呐喊声中，千万的战斗声音将响起；
Diráncancióndelibertad
人民唱响自由之歌
Condecisiónlapatriavencerá
拥有决心，祖国终将胜利
Yahoraelpuebloquesealzaenlalucha
而现在人民将在战斗中崛起
Convo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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