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偶有一两朵烛花炸开的声音。

悲天悯人的神像在摇曳的烛光下眼睛仿佛闪烁着微弱的光,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座下一脸疯狂的逍遥生。

狂风随着逍遥生的动作席卷而来,衣袂翻飞间,此方幽微的烛火被吹散,众人脚下忽地迸发出刺眼的光芒,不由得将眼睛眯了起来。

被镇压在此地的望舒城民也变得焦躁不安,未散的魂魄竟拖着残破的躯体微弱地动了起来。

“你们,本就该为我师傅陪葬!”

逍遥生看到他们这副痛苦的模样,心中只觉得酣畅淋漓。

他们越挣扎越痛苦,自己便觉得越痛快。

师傅,你当年将如意芳霏的毒引到自己身上时,一心只想着救这群人,可这些人他们是怎么报答你的……

逍遥生眼中闪烁着诡异的激动,冷眼看着脚下无数尸体蜷缩着扭动。

现如今,到了他们偿还当年救命之恩的时候了。

“满月。”

突然出现的一双手轻放在逍遥生的手臂上,语气温柔:“你太过执着,已然入障了。”

这声音是姚娘?

云窈忍着痛意与刺眼的光芒,强撑着看过去。

此刻姚娘正站在逍遥生身旁,她一脸叹惋地抬头看向身后神像,神情已不似初见时那般木楞。

她轻蹙眉头像是对逍遥生这般举措的不赞成,转过头时,一瞬间容貌竟逐渐变得模糊而后恢复清晰。

“……师傅?”逍遥生看清身旁人的脸后,眼底的恨意陡然化作一场春雨绵绵洒落满堂,变得柔腻。

姚娘竟然是赵望舒?!

姚娘,不,赵望舒的此时容貌已然变了一副模样。云窈抬头看去,众人身后的神像与赵望舒那张脸逐渐重叠。

这神像,竟是望舒城民依照着她的模样做的么?云窈想起方才在观内壁画上惊鸿一瞥的救世神女。

赵望舒看着逍遥生一言未发,默认了他的称呼。逍遥生感受得到那颗心脏,无比确定此人正是令自己夜思苦想、为之发狂之人。他欣喜若狂地开口:“原来,竟真的是有用的……”欢喜过后委屈涌上心头,哽咽一声,“师傅,徒儿很想你。”

“……你做的事情,”赵望舒轻叹一声,却说不出严厉的话,“就此收手吧。为师自会替你承受这一切的后果。”

“此间因果皆由我一人承担。”逍遥生连忙反驳。

“师傅,你可知此前我平生惟愿同你仗剑护凡间事。”逍遥生陡然清醒,轻轻挣开赵望舒的手,转过身执意启动阵法。

“可你死后……我此生便只有两个愿望:复活你,还有一定、一定要让他们偿命!”

一滴眼泪落在赵望舒的手上,灼热的温度令她心脏一缩又很快不见,是被逍遥生的灵力用擦去了痕迹。

师傅,如今我已是恶贯满盈的罪人,地上污泥怎敢贪心染明月。

赵望舒垂眸,手指摩挲着那处位置,痕迹消失,可灼热温度已带着主人的爱悔恨烧进灵魂,她抬起头撞见逍遥生那双充满眷恋和期盼的眼眸。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绝望地祈求自己:

“师傅,求您......求你、不要忘记我。”

逍遥生费劲将照世镜从体内剖出,鲜血大股大股地从嘴角溢出,动作快得赵望舒来不及阻止。

云窈此前一直很纳闷,按理说这座阵法应当是以照世镜为阵眼的,可阵眼却一直未现身,此刻她恍然大悟——原来逍遥生竟是一只木妖。

木本无心,他竟然将照世镜藏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赵望舒被自己徒弟气笑,“当初我不顾整个修真界反对收你这只妖为徒,如今你便让我坐实桩桩指责么?”她手指一勾,方才那把双剑快速旋转合二为一落与手中。

“我说过,会护你一辈子。”

利剑划破满堂泼墨夜色,赵望舒伸手接过佩剑,月光与剑光同时洒落在脸上,映照出她如同手中剑一般冷的神情,这位早早陨落的天才剑修却在看向逍遥生时软了神色。

“那我活一天,你就休想去死。”

赵望舒调动全部灵力挥出一剑。

剑尖却在将要触及阵法时陡然停滞,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牢牢挡住。

赵望舒皱眉看向几人处时一愣,缓声道:“是你。”

“弟子谢江生见过前辈。”

谢江生?云窈大惊。

云窈连忙抬头看过去,却只见雾生正悠哉地站在原地。但此刻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外一只手颇为闲情逸致地抬着,却运行着能挡下赵望舒一剑的屏障。

雾生他是谢江生!?

“这件事,你在其中没少掺和吧?”赵望舒轻笑,这小子在她面前装模做样的,嘴上恭敬但是冒犯的事情一件也没少。

谢江生抬颌默认,他嘲讽道:

“二位当真是感天动地的情意。”

谢江生神冰冷地看向赵望舒的剑,“前辈。此间照世镜与满城亡魂你动不得。若顺我心意的话,我不介意让你师徒二人魂归同处。”

话落,谢江生视线扫过所有人,却在看到云窈时几不可察的神情微顿。

云窈自认为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宿敌”。谢江生冷峻的眼神使得雾生那张温润的脸都变得陌生起来,他黑漆漆的眼瞳宛如一口暗夜里的深井,幽深而寂静。

他不是谢江生本人,雾生只是一具傀儡而已,再精细的傀儡凑近看都无法完全拟真。

而且宿敌之间第一次会面,没有“见面礼”怎么可以?

一柄银剑快速绕过赵望舒,将谢江生团团围住。

“李衔霜之徒云窈,代师尊李衔霜向赵前辈问好。”

云窈控制着剑,加入这场混乱。

云舒紧随其后开口:“我也是,我也是!”

谢江生挑眉,难不成云窈她认出自己了?

“看什么看?这照世镜你想要我也想要,来这里的都想要。”云窈看向接近昏迷的郑梳子,“你说是吧,梳子。”

当真是高估她了。谢江生看着眼前人不由得勾起嘴角。

云窈将这没由来的一声笑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她拍拍旁边云舒,“你,去给他点教训。”

“啊?我吗?”云舒指着自己确认道。

“算了。”云窈摆摆手,这系统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自己有难不出来帮忙也就算了,工作任务摆在眼前了怎么还不出来混经验。

“赵前辈,此人碰巧与我有旧怨。”云窈苍白着一张脸抬手,银剑随其动作直取谢江生咽喉,“不过呢,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师侄帮你这一次,事先说好啊,待会儿照世镜得给我。”

“旧怨……我与你?”谢江生冷呵。倒是敢编,且不说自己上一世从未见过她,若这一世有怨,那也该是自己怨气更重些才对。

赵望舒哽住,不愧是李衔霜的徒弟,这副无赖模样的确像他。

“你叫云窈?”

谢江生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而另一只空闲的手此刻终于有了动作,竟唤来一把剑。

等等,谢江生他不是卦修吗?!书里没写还会剑啊,合着是开挂的“挂啊?”

云窈看着谢江生的剑惊觉不对劲。原书剧情里此时谢江生应该身处蓬莱与三眼蛟大战三百回合中,既然是大战,怎么可能还搞个傀儡分身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地方?

更遑论还喊出来一把莫须有的剑!

“不错的名字。”谢江生评价云窈。

……

这厮是在报复对吧?绝对是在报复!

谢江生稳稳接住手中黄金剑,抬手剑浮起分化成两把巨剑,朝着赵望舒与云窈而去。

云窈接过自己被割下来的衣角,暗暗咋舌,果然暗黑系升级流男主就是不一样。

赵望舒从方才的气定神闲变得应接不暇,却还是寸步不离的护着奄奄一息的徒弟。

“前辈,这里还差两个剑修的魂魄压阵……”谢江生抬眼,剑停,赵望舒得以喘息,“你如今七魂差三魂,何必负隅顽抗。不过你若同意压阵,你这徒弟我会放他一命。”

“师傅……”逍遥生闻言强撑着打起精神来,他强令自己运转灵力,随手捞过郑梳子,“两个……够了。”

逍遥生就近将云窈也捞起来。

“师姐——”

“满月你做什么?”

云舒立即持剑上前帮忙,却砍不穿那层木质牢笼,“逍遥生我师姐刚刚还在帮你们!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不想给照世镜就直说啊,逍遥生你个王八蛋绑我做什么!”云窈咬牙切齿。

谢江生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云窈,眯起双眼打量逍遥生,“哦?你用这两个剑修换你师傅。”

“如何?”他虚弱的吐出两字。

谢江生颇有兴趣地在二人间视线流转。云窈,你为何总是这样盲目的去帮别人。最终却帮了一条毒蛇,还咬了手。

逍遥生伸手拉住想上前阻止的赵望舒。

手上濡湿的感觉使得赵望舒一愣,她低头却看到自己那个木头徒弟脸色苍白的比初见时更甚,心中十分悔恨,竟觉得或许……

自己开始就不该将心脏给他,教他沾染贪嗔痴。

“满月,我已经死了。”赵望舒沉默地看着两人相执的手,没注意到逍遥生变得癫狂的眼神。

逍遥生痴痴地将师傅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师傅,你说错了。我已经将你复活了。”

赵望舒扯出自己的手毫不留情的戳破真相,“让我背负满城百姓的因果苟活么?”

“我才不管什么天道因果,什么修道修心我都不懂,我就是一只妖!我只要你活着——其余的罪和因果就全部都落在我头上又怎么样!”逍遥生扯过赵望舒的手,强按在自己胸前。

“我只要你活着。”

这里如今空荡荡的,可明明很多年前这里曾有一颗属于人的心脏在里面跳动。

逍遥生挥手将牢笼抬起,被关在里面的云窈心脏仿佛漏跳一拍,怎么突然发疯,明明只差一点了!

云舒在云窈旁边急得浑身是汗,灵力透支的身体此刻抬手都是痛的,咽喉的血腥味提醒他不能再继续透支,可只差最后一点,只差最后一点就可以救师姐了!

赵望舒皱眉,身侧佩剑迅速冲出去。

两个木质牢笼落入阵法中心,云舒还在云窈旁边努力挥动长剑,这座笼子分明已经开裂,为什么还不行?为什么还不行!

云窈盯着裂纹不甘心的用灵力做最后挣扎,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却仿佛毫无所觉一般。

太丢人了,我好歹穿书和系统都有,怎么能死的这么潦草,简直给绿江穿书频道丢人啊喂!

赵望舒的飞剑只来得及救附近的郑梳子,而云窈就那样径直落入阵法。

云舒伸手却捞了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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