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沧澜院到花园里的路,卫岑不知走过多少次。直到今日,她才知这条路,原来那么短。

短到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她就被人请进了沧澜院的西偏房。

沧澜院西偏房的朱色花窗半开,卫岑端坐在妆奁台前,怔怔望着落在窗棂上的那一点橘色的余晖,从眼前消失。

檐角下随之亮起的红色绢纱宫灯,照亮了几颗散落在漆黑天幕上的星子。

等到弯弯的月牙挂在树梢上,宋嬷嬷才放下手里的玉梳,捡了几只珠花簪卫岑梳好的百合髻上。

“……好了,”宋嬷嬷见碧霞给卫岑抹好唇脂,又往她发髻上插一只坠着珍珠流苏的梅花碧玉步摇,“妆容已好,请姨娘移步更衣。”

碧霞端着一袭绯色的裙裳,立在宋嬷嬷身后。

卫岑收回了望着天上皎月的视线,借着屋中点满的烛火,转眼终于看清坐在铜镜里的女子面容。

这是她吗?

卫岑望着铜镜容色逼人,艳光灼灼的自己,忽起身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子,扬手往铜镜上狠狠砸去。

嘭——

只见那胭脂盒子在铜镜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痕,而它自己,也碎得七零八落。

宋嬷嬷与房里伺候的丫头们被这突如其来动静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胭脂盒子与里面的胭脂散落一地。

“魏姨娘,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想自讨苦吃?”宋嬷嬷回过神来,立即朝卫岑喝道。

她看在几年的朝夕相处上,放过她一次,可老天爷不肯放过她。

卫岑脱力般往后踉跄了两步,碧月赶紧上前扶住人,却听见卫岑淡淡道:“我讨厌这个颜色。以后,别再让人给我准备这个颜色的胭脂。”

说罢,便松开碧月的手,自顾往屏风后走去。

宋嬷嬷见卫岑砸过胭脂盒子,便转身去了内室,抬眼瞪了一眼屋里垂头侍立的丫头们,“还不赶紧去服侍姨娘更衣!还有,赶紧将这些都收拾干净了,别叫姨娘看着心烦。”

小丫头们都唯唯诺诺得应了。一面跟在碧霞身后去伺候卫岑更衣,一面寻了笤帚来收拾狼藉。

卫岑穿着一身绯色裙裳从屏风出来后,不仅妆奁台前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那面被她砸凹的铜镜,也换了新的。

宋嬷嬷道:“王爷有话,让姨娘收拾妥当了便去正房里给几位贵客行见个礼。”

“不过就是纳个妾而已,值得王爷这么兴师动众吗?”卫岑蹙眉道。

她回沧澜院时,便看见了院子里挂着的红绸。

宋嬷嬷不仅迎了她来这西偏院里盛装打扮,眼下还准备让她去招待裴行衍的客人,难道她就不怕自己当着客人的面,让裴行衍颜面扫地吗?

宋嬷嬷哪知卫岑心里在想什么,见她问起,只好捡着好听顺耳的话,道:“这不是咱们王爷看重姨娘吗?王爷说了,姨娘是良家女子,姨娘进门,自然一切都要按照纳良妾贵妾的规矩来。”

卫岑闻言仰头轻笑一声,随即似笑非笑道:“原来王爷还知道我是良家女子。只是不知他知不知,什么叫你情我愿?”

宋嬷嬷知她心有不甘,连忙按照裴行衍的吩咐,朝卫岑道:“王爷还说,待姨娘给客人们见完礼,他就将姨娘的包袱,还有那张证明姨娘是良家女子的文书,都还给姨娘。”

卫岑闻言止住了笑,盯着宋嬷嬷古井无波的眼睛,随即茫然得打量着眼前屋子的喜庆布置,才低低笑了一声。

“他永远都有法子能让我乖乖听他的摆布。”

她的包袱里不仅有她娘生前给她做的衣裳,还有那枚也许寻到她身生爹娘的琉璃珠。

最要的是,裴行衍手里还有她不久前才办好的户籍文书。

要顺利从裴行衍手里拿到这些东西,她就必须听他的摆布。

宋嬷嬷不忍心劝道:“姨娘何必这样说?王爷这样替姨娘摆场面,姨娘不领情就罢了,何苦说这样让人伤心的话?”

卫岑侧头道:“那我还要感谢他纳我为妾吗?”

原来是非可以这样颠倒。

“……走吧。再不去正房,只怕有人要派人来催了。”

卫岑低头理了理宽大的衣袖,不去看宋嬷嬷错愕的表情,率先跨出了房门。

果然,就在宋嬷嬷紧跟着卫岑跨出房门的身影,快要追人上时,就见青墨领着人从去往正房的抄手游廊走来。

青墨见卫岑盛装朝自己走来,赶紧退让到一旁。

卫岑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向灯火通明的正房。

而她身后的宋嬷嬷,无声地看了一眼青墨与他身后的侍从,便悄无声息地跟在卫岑身后。直到看着卫岑迈入正房的门槛,她才松了一口气。

正房内,裴行衍坐在主位上,正与李蕴李洵等人说起皇帝即将秋猎一事。

而卫凌霄则百无聊赖地喝着酒,一边听着裴行衍等人的谈话,一边把玩着手里红彤彤的檎林果。

卫岑在门口时,就听见屋子里的热闹声响。

她随在青木身后进了东侧间,缓步行至裴行衍的桌案旁,屈膝行礼道:“奴婢给王爷请安,给诸位贵客见礼。”

“起来吧,”裴行衍起身扶着卫岑的小臂,亲自引了人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上,指着李蕴几人,道,“这几位客人都是爷平日里熟稔的至交好友,难得今日凑得这么齐整,欢聚一堂。你亲自去给他们斟杯茶水,就当是认个人。”

李蕴几人见了穿红簪钗的卫岑被裴行衍牵到桌案后坐下时,便挤眉弄眼地对视相笑。听闻裴行衍要让美人一一给他们倒茶时,更是笑出了声。

“好你个裴凌琅,藏着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在身边,终于舍得喊出来见人了!”李蕴出声揶揄打趣道。

一旁的崔敏闻言,更是笑出了声:“你不也是藏着个美人在身边,有什么资格说裴兄?裴兄至少还让咱们见过人,你倒好,连孩子都有了,也不曾见你请我们去喝酒。”

李洵对自家堂哥在外养着外室一事有过耳闻,如今听崔敏这样一说,不免抬眼朝李蕴望去。

不仅是李洵,就连先前百无聊赖的卫凌霄,也都停下了手里把玩林檎果的动作,朝李蕴望去。

李蕴见自己被崔敏打趣,气得抓起桌案上的蜜橘,往崔敏身上一砸,笑骂道:“你就这样揭我的老底,看我待会灌不醉你!”

崔敏笑嘻嘻地接住了李蕴砸来蜜橘,两下剥了皮,往口中塞了两瓣橘肉,酸得眯着眼睛道:“谁灌醉谁还不一定呢。再说了,今日我又不是新郎官,就算要灌,也该灌裴兄才是。”

说完这话,又指着李蕴,朝卫岑笑道:“让娘子笑话。都怪阿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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