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体验》by陈司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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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灼热,栗嘉蓝出门前戴了副黑超眼镜,遮住大半张脸,捡着日影落下的阴翳慢慢悠悠地走。

肖静说在校门口汇合,栗嘉蓝刚走出闸门,从视线盲区的保安亭侧墙就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

紧接着响起肖静愤懑的声音:“等你比等慈禧还麻烦!拖拖拉拉干什么?!”

“嘶!”栗嘉蓝抽出胳膊揉了揉,无辜道:“你说十分钟,我没迟到。”

肖静用手扇在脸边猛扇,“还差两分钟,你回去重走?”

栗嘉蓝作势转身,“好啊。”

“回来!少跟我贫!”肖静再次伸手拽住栗嘉蓝,配合扫描仪一样的目光,恨不得将她从头到脚翻个遍。

“妈妈。”

学校大门口,人来人往,栗嘉蓝出声提醒肖静注意影响,她音调拉长,语气相当无奈。

肖静振振有辞,“你当玩呢?今天第一次参加宁城这边的家庭聚会,我不好好把关,你又给我整出新花样!”

“怎么会,你上哪儿找我这么识时务的小孩。”

栗嘉蓝这句带着明显的反讽意味。

为了躲开森严的家庭管束,她偷偷修改肖静帮她填报的高考志愿,大一上学期她一个人在宁城山高皇帝远,那叫一个乐不思蜀。

从这学期开始肖静把海参店开到宁城,借口拓展市场,实则继续对栗嘉蓝施压。

“带着妈妈上大学”的情节放在别人身上是励志,放在栗嘉蓝身上完全是信念坍塌。

两人认知错位,栗嘉蓝不服管,肖静却认为自己用心良苦。

从年前肖静决定来宁城开始,她们之间维持多年的汤姆与杰瑞式你追我逃的母女关系就开始失衡。

不过,肖静有信心迟早把栗嘉蓝彻底降服,栗嘉蓝十分不以为然。

肖静把手伸进栗嘉蓝的书包,除了一支口红,没发现其他“违禁”物品。

“读书就要有读书人的样子,这么艳的颜色像什么。”她旋开口红盖看了眼,随即将其没收。

“我就带了一支——”

栗嘉蓝抗议,肖静把手伸向她的脸,连墨镜也给缴了。

阳光下,栗嘉蓝的眼睛没有任何遮挡,内眼角锐利,眼尾上挑,就算没有化妆品的修饰,在自然状态下也极具灵韵和攻击性。

造物者恩赐,栗嘉蓝的五官无一不经过精雕细琢,最为神来之笔的是她的鼻梁挺翘,鼻尖却圆润饱满、线条流畅无任何棱角,这使得她的美丽多了一丝天真的意味,稀释了凌厉的部分,显得矛盾而神秘。

绝对的美丽具有凌驾于一切的权利,做母女这么多年,肖静还是不习惯被栗嘉蓝直视。

她微微侧过脸,却又因为自己这个闪躲的细节而越发恼怒。

正要说什么,一阵铃声响起,肖静从包里摸出手机,是负责海参店装修的设计师。

“还站着干什么?车在对面,白的那辆。”她随意对栗嘉蓝说了句,便急忙忙接通来电。

“你没开自己车吗?”栗嘉蓝问。

肖静当然不会回答,她故意晾着栗嘉蓝,借此挫挫她的锐气。

栗嘉蓝无声呼出一口气,僵持几秒,趁着肖静背过身接电话,看见她包包拉链没拉,悄然把手伸进去,摸走刚才被缴获的墨镜。

严防被发现,她快速支开镜腿,墨镜往鼻梁上一架,一边调试一边横穿过马路。

路边停着三辆车,两黑一白。

栗嘉蓝径直走向最末尾的那辆白色途锐,阳光照在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上有些反光,她模糊看见驾驶座上那人穿一件深黑色格纹西装,白衬衫扣子扣到顶,没有打领带。

宁城这边的亲友圈栗嘉蓝不熟,她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驾驶座车窗,“久等啦,请问……?”

伴随着轻微的阻隔声,茶色玻璃径直落下,驾驶座上的人转过脸看向她,栗嘉蓝的声音戛然而止。

年轻男人长相英俊,目光却极其坚毅冷冽,四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温度,和栗嘉蓝半年前在稻城酒店见到他的第一眼如出一辙。

“你……改行做司机了?”

栗嘉蓝无法形容自己的惊讶。

仿佛眼前这人是从遥远的隐秘梦境里钻出来似的,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栗嘉蓝还在等待男人的回答,肖静接完电话也过来了。

“不上车还傻站着,见到人也不知道喊一声。”肖静语气平和多了,不管私下如何,当着外人她一向乐于展示和睦的家庭氛围。

稻城的回忆如潮水般漫延,栗嘉蓝懵然问道:“喊什么?”

“哥哥啊。”肖静拉开后座车门,一边将栗嘉蓝塞进去,一边说,“你来宁城一直没跟延允见过?年前你不是去过叔叔家?”

栗嘉蓝的叔叔栗行简是研究天体物理学的大学教授,很早便定居宁城。栗行简比栗嘉蓝的爸爸栗随安小五岁,孑然一身多年,直到去岁年届四十五才与初恋夏广美喜结良缘。

彼时,夏广美却已是三婚,膝下育有一子一女。

栗行简醉心科研,平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的教师公寓,栗嘉蓝年前去拜访也只是在他的办公室稍坐了会。

后来倒是和夏广美打过一次照面,但是夏广美的子女她从未结识。

栗嘉蓝虽然好奇心重,但是在人际关系方面她从来都是被追逐的那方,况且又不是亲哥,因为父母的缘故才有了这层关系,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花心思结交。

不过,如果有人事先告诉栗嘉蓝稻城酒店里的那个男人,就是她亲戚簿上白纸黑字写明的哥哥,她当时应该会忍住人类原始欲望的诱惑。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好在栗嘉蓝接受能力强,剧烈的冲击令她在震惊之余,产生一丝奇异的兴奋感。

好像压抑沉闷的生活陡然出现一条裂痕,她所有的兴趣瞬间被激活。

在后车厢坐定之后,栗嘉蓝伸手勾下脸上的墨镜,唇角微扬,当着肖静的面微笑看向后视镜:“哥哥好。”

池延允听见她嗓音清甜而隐有其他意味,视线淡淡扫向镜面。

四目相对,车厢内一霎静若风止。

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纵然栗嘉蓝的衣着和当时在稻城完全不同,还有一副黑超遮挡,但池延允还是不得不承认,在栗嘉蓝走出校门口的那个瞬间,他就认出了她。

非常突然。

池延允受到的冲击不亚于栗嘉蓝。

但情绪的波动只是几秒钟的事情,他比栗嘉蓝更快接受现实。

认知和经历带来的优势,无论是心理还是外在表现,他也远比栗嘉蓝游刃有余。

与镜中那双少女明眸相对,池延允神色清淡,缓缓应道:“你好。”

-

半年前。

栗嘉蓝应舍友王冉琪之邀于十一期间外出旅行。

飞机上王冉琪遇到一个同在宁城读大学的摇滚乐队主唱,两人天雷勾地火,一见如故。

飞机还没落地王冉琪就和主唱互相引为知己,栗嘉蓝瞬间显得多余。

旅行中途,王冉琪和主唱临时决定上四姑娘山看雪,兴匆匆邀请栗嘉蓝一同前往。

栗嘉蓝爽快答应,王冉琪却忽然卡壳。

栗嘉蓝笑出声,“算了,我跟着去岂不是要订两间房间,多不划算啊。”

王冉琪拥抱栗嘉蓝,承诺回宁城后一定补偿她。

栗嘉蓝婉拒她凑上来的嘴,把她和行李箱一起推出房间门。

于是两人旅游团正式被分裂,王冉琪改道雪山,栗嘉蓝留守稻城。

十月的稻城是黄金观光季,秋色浓郁,彩林、雪山和湛蓝色湖泊构成的极致景观,被誉为蓝色星球上的最后一块净土。

但游客实在太多,摩肩接踵,一不留神鞋都要挤掉一只。

以栗嘉蓝懒散的性格,认为还是回酒店躺着睡大觉来得清净。

她在外面吃过饭才回去,时间挺晚了,和她一起乘电梯的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栗嘉蓝站在他身后,视线漫扫过去。

男人很高,身材比例优越,把常见的冲锋衣加工装裤的户外着装穿得像秀场开幕。

正当她沉浸式欣赏时,目光不经意滑到前面,在光可鉴人的电梯门上遇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神韵都堪称完美,眼光却冷清寡淡,像是冒着凉气的无机质。

栗嘉蓝一点没有偷窥被抓包的尴尬,她松松站着,目光不躲避,反而非常坦荡。

巧的是,第二天又在电梯里遇到了。

年轻男人打着电话,先一步走进去,栗嘉蓝提着打包盒跟在他身后。

男人按下楼层键,余光随意一瞥,等了几秒,见栗嘉蓝和上次一样的站位立在后面没有动作,微微蹙了下眉,然后才揿下关门键。

栗嘉蓝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撑在旁边的无障碍扶手上,全身力量基本都压在右脚上,左脚有节奏着在地上轻点着。

声音微乎其微,男人却感到被搅扰,他停顿一下,微微侧向另一边,然后才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继续。”

栗嘉蓝暗自挑了一下眉,因为他说的是宁城方言,声音隐有冷玉质地。

电梯行至七楼,栗嘉蓝率先一步行至电梯门前,男人注意到她的举动,视线横扫过来的同时,栗嘉蓝亦是眼波流转。

带着一点成年人才懂的暧昧,眼尾微微挑起,又像是在嘲笑他刚才在楼下怀疑被她尾随的小人之心。

但这两次仅仅是偶遇,从头到尾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真正发生交集是离开酒店返程那天。

为了一览川西高原的绝美风光,栗嘉蓝提前订了直达宁城的大巴票。

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天她都没出现高反,却在回程之前骤然发作。

栗嘉蓝因此错过发车时间,经酒店介绍,改乘私人客运,也就是俗称的黑车。

司机本来说好只载包括栗嘉蓝在内的六个乘客,但是启程没多久就绕远道这儿接一个那儿再接一个,荷载七人的SUV硬是被塞进十二人。

有人表达不满,司机头也不回地说:“爱坐坐,不坐滚!”

满车乘客看了眼道路一侧令人目眩的山崖,立即噤若寒蝉。

栗嘉蓝吃了高反药,身体状况在慢慢好转。

但是挤在最后一排,一边紧紧贴着边缘结满冰霜的窗玻璃,另一边被一个陌生阿姨用手肘抵在肋间,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真的要这么一路挤回宁城,还不如直接跳车。

车子在下一个服务区停靠,所有人如同被解压的文件包迫不及待地从车门释出。

室外空气冰凉,栗嘉蓝头重脚轻地吸进一口,眩晕之际,一张正派清冽的英俊脸庞忽然撞进她的视线。

“嗨,帅哥,你也是回宁城对吗?方便搭个顺风车吗?我按市场价付你钱。”

栗嘉蓝一边扫了眼他身后那辆豪华重型房车,一边走到他面前。

她出现得十分突兀,且搭话的语气过于自然,忽略掉她故意选用的“帅哥”这个土到掉渣的称呼,好像他们是相熟多年的旧识。

“池,什么情况?”

池延允未接话,站在房车另一边刷手机的混血男人一脸惊奇地绕过来。

“中文不错嘛。”栗嘉蓝自来熟,对混血男人竖了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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