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城墙外的渡口处停下了来,赶车的老汉回头说到了,姜明夷将药箱背好,下了车。
渡口泊着七八条货船,做苦力的裤腿卷到膝盖在甲板上跑,把一麻袋一麻袋的药材从船舱里扛出来往岸边的库房里送,空气里混杂着数十种药材的味道。
这就是柳江城。
她在渡口边上站了片刻,将这满鼻子的药味认了一遍,才沿着码头往城门走。
城门是石砌的,高而厚实,门洞上方的石匾刻着“柳江”二字,笔锋老辣,进城的队伍排了十来个人,守城的兵士挨个盘查,轮到姜明夷时看了一眼她的凭证便放行了。
沿街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板,招牌一块挨着一块。陆氏药行、永康堂、永宁堂、惠民堂、百草堂、回春堂……每家铺子门口都堆着刚到的货,麻袋口子敞着,药工们蹲在门口分拣,手快得眼花。
她没有急着进主街的这些大药铺,而是听了赶车老汉说的,穿过主街往南拐,直奔城南的药材集市,老汉说同样的东西,集市上的更便宜些。
集市占了半条街,来采买药材的人摩肩接踵,脚下是压实的泥地,踩碎的药渣和草屑混在一起,被来往的鞋底碾成了深褐色。吆喝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左边喊刚到的贝母,右边嚷甘草便宜了,前头还有人蹲在地上为一捆柴胡的价钱争得面红耳赤。一个提着竹篮的妇人突然从人缝中硬生生往前挤过去,竹篮磕在姜明夷的药箱上,竟是连头也没回过。
姜明夷侧着身子挤出人群,走道侧边卖石菖蒲的摊位前蹲下了。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拿一把旧剪刀修剪新鲜石菖蒲的根须,剪一下,拿起来对着光照一照,摊前还蹲着一个老妇人,正慢慢挑着,挑了大半炷香还没起身。姜明夷也不催,站在边上等着,低头看摊子上别的货。老妇人终于称了半斤走了,她才蹲下来,手指在一堆石菖蒲片里翻了翻,因厚薄不均,她先挑出一片薄的凑到鼻子底下,摊主停了剪刀看着她,她也没抬头,把那片搁回去,又拣了一片切得较厚的,用指甲掐了一下,断面泛白,干透了。
摊主皱了皱眉:“嘿,你这人,要买就买,怎么还上手掐呢!”
姜明夷抬起头,笑了笑:“对不住,掐一下才知道晒透了没有。”
摊主愣了一下,知道这是个懂行的,到底没再说什么,把剪刀搁下了。
姜明夷便接着问:“晒好的石菖蒲怎么卖的?”
摊主说了个数,她点点头:“我来半斤。”随即把刚刚掐了的石菖蒲也递给摊主,让他一起称。摊主称好后,扯了张粗纸,将石菖蒲包好递过来。姜明夷从袖子里摸出铜钱搁在摊上,又接过石菖蒲收进药箱,起身走了,价钱倒是公道,但也就石菖蒲的成色还好。
一路走过去又看了几个摊位,碰上成色略看得过眼的就问问价,下手买的却不多。走到一个卖茯苓的老摊主跟前时,多站了一会儿,老摊主的茯苓切得方正,断面白净,闻着没有霉味,姜明夷又称了一斤。
“姑娘是来进货的?”老摊主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是的,准备先转转。”
“看准了再下手是对的。”老摊主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往巷子方向努了努嘴,“寻常货这儿都能找着,有几味不好找的,你得往大药铺里头去,巷子里那几家比街面上的实在。再好的,就得上主街的铺子去了。”
姜明夷笑着道了声谢,随即就顺着人群挤出了集市,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逛到第三条巷子时,一家铺子的伙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背着药箱,衣裳半旧,女大夫打扮,他脸上的热情便收了三分,语气也跟着淡了。
“大夫进药材?”
“就随便看看。”
伙计闻言直接没应声,整个身子刷得就缩回铺子里去了。
姜明夷虽深色没变,但瞳孔却也因这举动比平日张大了几分,原本准备踏进铺子的脚步顿了顿,又拐直了,到底没打算进那家铺子。
她接着又逛了两家。一家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准备帮她卸下药箱带子,又招呼伙计看茶,姜明夷再三道是不用后,他才转身从柜上取了只瓷罐,揭开盖子推到她面前:“您闻闻这个黄芪,正经的北货。”姜明夷把瓷罐推回去,道了声谢后就出了门。北货不假,价却不实,比集市贵了三成不止。
另一家在巷子中段,铺面窄得只容一个人转身,她要的几味炮制药材,像是酒炒当归、蜜炙黄芪什么的,掌柜翻了翻抽屉,只找出一小包酒炒当归,分量还不怎么够。掌柜见姜明夷有些沉默,只讪笑着把抽屉推回去,说这几味走得慢,不怎么备货,姜明夷只得继续再找。
巷尾拐角处有一家铺子,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只看得清一个“周”字。店里没有伙计,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包新到的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您先随便看,抽屉里便是,有几处抽屉打不开,都是装了不能散了药性的货,若您要看,等会儿我卸了货给您拿。”说完便继续拆麻袋,没有多话。
姜明夷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药材种类不算最多,但每一样都拾掇得干净,黄芪片切得薄而匀,桔梗段段齐整,当归的断面泛着油润的光泽。她在一格抽屉前停下来,取出几片石菖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成色比镇上能买到的好了不止一筹。
中年男人拆完了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掌柜的,您这石菖蒲,怎么卖?”
他说了个价钱,只比集市上贵一些,以这成色来说不算高。姜明夷点了点头,将石菖蒲搁回去,从袖子里取出苏叶写的那张补药单子。
“这些您铺子里能配齐么?”单子上列的二十几味药材,种类颇杂,还有几味一般的药行不怎么备货的炮制药材。
这掌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您稍等,容我去取些来予您瞧瞧”。他转身去了里间,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手里端着几样药材搁在柜台上。
“您过目。”
姜明夷逐味验过去,当归、黄芪、石菖蒲、柴胡、黄芩、芎?、丹参、茯苓、薄荷……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也不催。
“这批柴胡,收的时候急了。”
掌柜的拿起一片柴胡看了看,没辩解,转身进了里间,换了另一批出来。姜明夷上手一捻,这回对了。
“这黄芩断面颜色不正。”
他又跑了一趟,再出来时手里端的黄芩换了新的一批,断面金黄,苦味冲鼻,此时他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脸上却没有半点不耐。
姜明夷看得差不多了,心下满意,这店中药材算是齐全,掌柜也算实诚,便开口问道:“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免贵姓周。”
“周掌柜,每半月送一次货,到平和镇济世堂,您看能成么?”
“能的能的。”周掌柜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叠麻纸,舔了舔笔尖,“大夫,价钱咱们现在就谈?”
价钱谈得很快,周掌柜报的数比她预算低了一成,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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